武镜少了一根手指也不觉得疼痛,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我看到了,你的肩上有一朵梅花,你是梅家的余孽。”
“叶孟秋待你不薄,把你抚养长大,怕就是他把你救出来的罢。”
“藏剑山庄真是一窝反贼!”而后武镜看了看将罗浮仙护住的李忘生,指着他道,“还有你,也是反贼!李忘生,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武镜说罢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号弹,那信号弹穿过早已破败的屋顶,一路呼啸闪烁升空。
“我的人就在附近,很快就会将你们抓住。这次我定能戴罪立功,圣上会明白,我是对的!”他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自己加官进爵的样子,脸上露出陶醉的狂笑。
看到眼前已陷入疯狂的人,李忘生脸上浮出了悲哀。
“武将军,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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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某不愿伤人,你们再不退去,休怪谢某手下情!”
然而将他围住的人根本没听他的话,依旧保持着激烈的攻势,被十余人围攻,谢云流甫一想逃,便被封住去路,他不愿伤人,想让这群人知难而退,谁知根本没有人领他的情,那些人好似永远不会累一般,将他团团围住,一轮又一轮地发起进攻。
谢云流渐渐心烦意乱,不再手下留情,已动手伤了六七人,然而那些人似乎不觉得痛一般,进攻的招式没受到丝毫的阻滞。谢云流耐心所剩几,心中的邪火越来越旺,恨不得大开杀戒。
可……他既然已重新披回了道袍,就不能再向从前那般恣意行事,何况这些人似乎已丧失了意识,全然被那笛声控制,他若杀了他们,岂不是在滥杀辜?
“王遗风,你这缩头乌龟,敢不敢出来与我光明正大一决高下!”
谢云流吼道,却没有人回答他。只是他这一吼,扰乱了笛声,对方的攻势忽地慢了下来。谢云流灵犀一动,忽地想到了那日在擂台上剑魔附在他身体时的出招,赶忙聚集了体内几乎所有的内力,祭出行天道,化出数气剑,将对方全数钉在了地上。又学李忘生那样化出一道气罩,笼在四周,将笛音隔绝开来。
为首的汉子在地上不住挣扎,谢云流上前查探,发现他的面容扭曲,满是疯狂的神色,与那日被王遗风的笛声摄魂异。谢云流心中一惊,使出镇山河,淡蓝的气场笼罩在那人身上,对方渐渐平静,然而随后浮出了痛苦的神色,不断拿手挠着胸口,似要将什么掏出去一般,谢云流将他定住,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处,那里果然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这种感觉,他实在太过熟悉了,醉蛛曾经种在幼童体内的卵,他曾经中过的迷心蛊,不皆是这般动静。谢云流心下大骇,抵住那人心口,运掌一震,力道几乎穿破那人胸膛,一口鲜血从那人口中吐了出来,血肉模糊间,果然夹着一条细小的蛊虫,谢云流一挥刀气,将蛊虫化作齑粉。
为首的汉子如梦初醒,不住弯着腰咳血,低头看见自己的兄弟如厉鬼一般被气剑钉在地上不住挣扎,他再抬头却看见谢云流近在眼前,下意识地去找剑,却发现自己已根本没有力气再将剑提起来。
谢云流来不及和他解释,急道:“不想你兄弟白死,就快来帮忙!”
将第十个人体内的蛊虫逼出,谢云流已觉得体内的真气快要耗尽,那十人神色复杂地看着谢云流,在鬼门关游走了一圈,他们对谢云流已不再是仇恨,反而多了一丝感激,然而还在犹豫是否要道谢时,谢云流却丝毫没有再理会他们意思。
又是五毒教的人吗?忘生走出梅庄了吗?谢云流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他探了探剑帖的位置,发现竟还在梅庄,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谢云流拔腿就走,然而还未走出两步,便看到从前方的屋檐上升起一个耀白的信号弹。
不好,谢云流拔足飞奔,然而冲到正厅时,却见一队神策兵士和叶英带着藏剑众人举着火把到来,火光一照,映出了屋内的惨状,武镜已身首异处,断开的脖子不住往外冒血,罗浮仙蜷缩在一旁抱着身体,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李忘生的道袍亦没有一处完整,浑身染红倒在血泊中。
“忘生!”
“将军!”
“阿仙!”
三波人同时喊出声来。
谢云流已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停住了,眼前的血花几乎糊住了他的眼睛。那一刻他平生从未如此害怕过,好似又看到李忘生惨死在长蛇谷,被一截蜘蛛的肢节横贯了身体。
“忘生!忘生……”谢云流冲过去抱住李忘生,颤抖着探了探的脉息,万幸,万幸,李忘生的脉象还算平稳,恐怕只是因受到重伤失血过多才昏厥。谢云流抱起李忘生,想要冲出梅庄去寻大夫,却被那队神策将士拦住了去路。
“将军死了!”神策副官喊道,“定是李忘生干的!我们要为将军报仇!”
谢云流恨得睚眦目裂,眼中全是血色:“你们谁敢动他,我便杀谁!”
那副官道:“我们将军被李忘生杀害,死得惨状万分!难道就让我们算了吗?必须严惩凶手!”
“严惩凶手!”神策兵士将门层层围住。
谢云流怒道:“我师弟素来温厚敦和,从不与人为敌,武镜心胸狭窄,一直记恨着我师弟,欲报扬州之仇。谁知道是不是武镜想杀我师弟却技不如人被反杀!”
“难道我师弟自保还有吗?现在他生命垂危,你们再不让开,休怪谢某在此大开杀戒!”
跟在谢云流身后的那十人也终于赶到,为首的道:“谢云流对我等兄弟有救命之恩,今日谁要拦他,便是与我们兄弟为敌。”
众人谁也不让谁,气氛剑拔弩张,谢云流抱住李忘生的手渐渐捏紧,他已准备硬闯。
“各位,都住手吧。”
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原是叶孟秋和李承恩也到了。叶孟秋看见屋内的惨状,眼皮一跳,却仍镇定道:“既然事情是在藏剑山庄发生的,叶某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现在李道长生命垂危,还请让谢道长先带他疗伤,等李道长醒了再看看他如何说道。”
神策副官道:“姓谢的武功高强,万一带着他逃走怎么办?”
李承恩冷道:“那便让某和张统领一同看着他们,如何?如果他们逃了,就算在李某头上。”
没给神策副官反驳的机会,叶孟秋接着道:“这个提议甚好,那便有劳李将军了。”
叶孟秋的话说得不容置喙,又毕竟是在藏剑山庄的地盘,神策副官虽十分不甘,却也只能同意。
(37)
谢云流抱着李忘生刚走,张统领指使手下为武镜敛尸,便同李承恩一道,跟上谢云流欲一同离开。
武镜的死状凄惨万分,已头首分家,脑袋滚在一旁,眼珠子突了出来,似死不瞑目。神策兵士忍着害怕,去抬他的尸体,未曾注意到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明明死了……可他还会动!他刚刚动了!你们都没看到吗?”
却是一直被叶英扶住的罗浮仙忽然喊了起来,眼中竟是恐惧。众人再去看武镜,神策兵士亦见他死状本就毛骨悚然,再去壮着胆子试探着去碰了碰,他却再也未动。
“阿仙,你惊吓过度,阿英,你先带她下去休息。”
然而听到罗浮仙的叫声,本已离去的谢云流却忽地折返,告诉叶孟秋道:“梅庄内恐有五毒教的人在捣鬼,他们擅长用毒和蛊虫,防不胜防,叶庄主万务当心。”
说完谢云流再不停留,带着李忘生便回了屋。他将李忘生放在床上,小心的脱去他已被血染红的衣服,然看到李忘生的身体,却忽地愣住了。片刻后,藏剑山庄的大夫也到了,替李忘生诊了脉。
那大夫摸着脉,眉头紧锁。
谢云流急道:“我师弟究竟怎么样?还有救吗?”
“李道长这伤势凶险,稍不注意,便会危及性命,这几日还请谢道长定要好生照看。”
谢云流气道:“武镜那厮下手也太狠了!”
大夫走到门口,又被张统领抓着一番盘问才放走,谢云流砰地一声关了门,表达出对他的强烈不满。
然而转身回到床前,谢云流却未急着去煎药,只看着李忘生的脸,神色复杂。
师弟,你又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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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孟秋带着藏剑弟子和天策、神策兵士,一同将梅庄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除去发现虎跑泉已被人下了毒,更是在梅庄后山埋尸的地方发现了令人骇怖的惨状。梅庄当日灭门,来不及一一收尸,后来只得挖了几个大坑,将尸体全部埋了。然而现在,那些尸体竟被人翻了出来。九年过去了,大部分的尸体都已腐化只剩下白骨,少数几具尸体还剩了些腐肉,都呈现出奇异的绿色,尸体周围爬满了毒蛇瘴虫,连土地也隐隐发绿,好几个藏剑弟子看了此状皆受不了呕吐起来。
一看便是有人在这里用尸体练邪功,然而把梅庄里外翻了一圈,只又杀死了一些毒物,却没有找到人的踪影。叶孟秋摸不清五毒教的底细,担心弟子中毒,不敢强行搜索,只得派人把梅庄围住,折回藏剑山庄。
楼外楼中,气氛一片肃穆,虽已到半夜,却谁也睡不着觉。
叶孟秋道:“方才诸位与我藏剑一同搜了梅庄,应知武将军惨死一事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还请各位心平气和,听听当晚到底情况如何。”说罢便将目光转向罗浮仙,道,“阿仙,你先说说。”
罗浮仙好似终于冷静了,道:“傍晚的时候,我在茶园学煮茶,正好谢道长和李道长也在,我便听到他们说要去梅庄取虎跑泉泡茶。梅庄那里一向是不让外人进的,我便偷偷跟在他们身后,想要阻止,谁知道谢道长不听劝,说一定要让师弟喝到最好的茶,非要去取虎跑泉水。到了虎跑泉,我们便发现泉水已经被人下了毒,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笛声,然后他们就跳出来想要杀我们。”说罢她指了指突然出现的那十个人。
叶孟秋道:“笛声?看来需把王公子也请来。”
罗浮仙又说:“谢道长就让李道长带着我先走,自己留下对付他们。谁知道李道长带着我走到门口时,却被武将军拦住了。武将军说自己被谢道长和李道长害惨了,定要报仇,他们就打起来了……”
神策兵士听到这,道:“如你这般说,是我家将军先挑事了?现在死对证,谁知道是不是这丫头的一面之词!”
却马上有天策兵士嘲讽道:“你家将军三天两头找李道长麻烦,来看名剑大会的,还有几人不知?那天武将军被王遗风打败,气急败坏跳下台子第一个就要杀李道长,我们在场的可都看到了!”
神策士兵语塞,只得悻悻闭嘴。
罗浮仙又继续说:“李道长不愿杀武将军,武将军却步步逼杀。李道长受了伤,没有办法,只得下了重手,谁知道武将军受了伤,却好像根本不知道痛。但李道长武功高强,武将军始终拿他没有办法,便忽然抓住了我,想要威胁李道长。”
听到这,连藏剑弟子也有忍不住讥讽:“堂堂一个将军,拿小姑娘做威胁,算什么本事!”
“下作!”
叶孟秋也脸色一变,冷然道:“你们神策和李道长有什么仇,在下管不到,但在我藏剑山庄伤我辜弟子,是否太过目中人!”
几个神策兵士被众人指指点点,再也不敢说话。
“李道长为了救我,刺了武将军一剑,武将军倒在地上,我们都以为他受了重伤,急着出去找大夫,却没料到,武将军又站起来了,他已经疯了,似乎被什么控制住,他好像一定要杀了李道长才罢休,周围又有好多毒蛇在攻击李道长,渐渐的,李道长体力不支,被他打倒在地,眼看李道长要被杀死,我没想那么多,便抄起匕首,从后面捅进了武将军的脖子。”
然而罗浮仙说到此处,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极恐惧的事,连声音也发抖了:“李道长去摸武将军的脉,说他已经死了,我那时害怕极了,连腿都软了,根本站不起来,李道长却安慰我,说这件事他来承担的,谁知道武将军却……却……还活着……不……不……他死了……可他却还会动……那血就汩汩地从他脖子里往外流……可他还……他爬起来……他还要去杀李道长,李道长只得一剑削了他的头,可他……还站起来……重伤了李道长……之后……你们来了,他才停下……不不……他刚刚……还在动……你们都没看见……我看见了……”
罗浮仙好像已经真的控制不住情绪,已在神志乱边缘,叶孟秋叹了口气,派人将她扶了下去。在场的诸人皆倒抽冷气,眼下这种情况,谁也法去指责一个可怜的小姑娘,何况看到叶孟秋的态度,若要指责,便是和藏剑山庄过不去,这十年藏剑山庄声望盛隆,在江南一带势力庞大,就算是朝廷要动它,也要掂量一二。
那被谢云流救下的十人一阵后怕,脊背发冷,为首那人道:“前日我兄弟几人见到谢云流,想为大哥报仇,但后来大家也看到了,我们根本不是谢云流的对手,于是便决定知难而退,临走时,却被一个紫衣人给叫住,说他有法子。我们一时鬼迷心窍,轻信了他的话,谁知一到梅庄的入口,便失去了意识,等醒来后,才发现谢云流竟然救了我。”
“我亲眼看到他帮我兄弟逼出了蛊虫,若不是谢云流……恐怕我们也是武将军这般下场!”
叶孟秋道:“这样看来,武将军也应是中了蛊虫之毒。”
神策兵士仍在挣扎:“谢云流如此了解蛊虫,谁知道是不是他搞的鬼!把他喊来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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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生仍然没醒,谢云流面露忧色,这时有藏剑弟子过来,请他前去楼外楼。
谢云流万般不情愿:“我师弟生死未卜,我如何能在这时走了?”
藏剑弟子颇为为难:“在下也是传达庄主的话。”
张统领听了,心里却有了一番计较,激道:“你是不肯去,还是心里有鬼,根本不敢去吧?”
谢云流看着张统领,刀一抽,冷道:“我是怕有些奸邪小人,趁我离去,暗算我师弟!”
李承恩见状连忙劝住:“这里有我看着,谢道长速去速回。”
谢云流指着张统领道:“若我师弟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你干的!我可不像师弟那般宽容,他若出了事,你就等着给自己收尸吧!”
说罢回到屋里,小心替李忘生掩好被角,又抓着李承恩吩咐许久,才不舍地和藏剑弟子离开。
谢云流离开没多久,那张统领便打起了歪主意,这可是个大好机会,他是不敢杀李忘生,可再让他受点伤,也能挑起谢云流和李承恩的矛盾。他看了看李承恩,一盏茶的时间已过,李承恩面露倦色,又说自己要小解,实在憋不住,只得暂时离开。张统领一看屋里除了李忘生,再他人,然就在此时,一阵香风飘过,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恨意如排山倒海般占据了他的脑海。他不再犹豫,猛然踢开门,冲进了屋里。
李忘生面色苍白,是真的受了重伤,面对他如此动静,竟丝毫没有察觉。张统领控制不住自己,抽出了刀,照着李忘生床上砍去,却听“夺”地一声,刀被长枪一挑,是李承恩回来了。
“我便知道你图谋不轨,谢云流说的果然不!”
两人在屋内缠斗,李忘生浑然不知,依旧面如死灰。李承恩比张统领武功高上许多,很快便占了上风,然而这时又一阵笛声飘来,张统领却不知道痛一般,抵着李承恩的枪又砍了上去。比起李忘生,他显然更恨这老对头的天策军人,很快他的目标不再是李忘生而转向了李承恩,李承恩怕伤到李忘生,与他打着打着便将他引出了屋子。
屋里门户大敞,只剩李忘生一个人。
“呵呵,现在可不会再有人了吧?”
一个紫衣人轻手轻脚溜进了屋中,将门轻轻关上,正是当日在枫华谷见到的乌蒙贵。
“阿姐说迷心蛊对你没用,我却不信,她的迷心蛊只是还没练到火候,现在我已经成功了!你武功比武镜高多了,若把你也变成武镜那般模样,为我所用,那时候谢云流得多伤心,我定要让他也尝尝丧亲之痛!届时再让你亲手去杀他,他又岂能反抗?!”
乌蒙贵凑到李忘生上方,刚要动手,床上的人却忽然睁眼,哪是重伤的模样?屋内狭小,李忘生未拿剑,趁乌蒙贵不备,几招云手将他制住。乌蒙贵心知中计,化作蝶形逃出窗外。
这苗疆的武功实在诡异,李忘生措手不及,冲出屋外,却见那蝴蝶已被一个气罩罩住,乌蒙贵被逼得现出人形,而后被一柄刀冷冷抵住,竟是已经离去的谢云流。
“你们?!”
谢云流根本没给乌蒙贵反应的机会,已点了他几处要穴,又找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将他牢牢捆住。
李忘生根本没想到谢云流会去而复返,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谢云流目光灼灼,忍着怒意道:“李忘生,我暂时不与你计较,你好生想想该如何向我解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