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当然有呀,娃都三四个了。”妇女边笑边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一点都不受现在环境的影响。
夜色是一下子沉的,牢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充盈,芸娘侧身装睡,耳朵却在听着她们的谈话。
那领头妇女,不久前才又生了一个女儿,还在坐月子的,就跟着来参加抗租活动了。
抗租活动不单是这些佃农,主要还是地主组织他们的。不然不可能闹这么大。
所有人都在讨论他们还在这里关几天,才会被放出去。
也许一周,也许一旬,也许一月。
因为抗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若都是杀头,那孝贤洼和附近的村庄恐怕就要人头滚滚了。
可若是要罚钱,那更是没有。
他们不像是牢里的这些犯人,可以宰杀些银钱出来,他们但凡手头上有一丁点钱,也不至于跟官府杠上。
都是被生活逼迫的没了其他办法,才不得揭竿而起,才不得不抗租。
芸娘听着她们讨论着各家的丈夫孩子田地,忽觉自己离生活如此的近,每句话里都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烟火气。
她仿佛闻到浓厚、袅袅的炊烟,肥硕的白蘑菇发出潮潮的味道,挂在晾衣绳上散发着姨子香的衣裳。
深夜有狗叫声,一声砸进夜色,很快就引爆整个村庄,连珠炮般,一声连着一声。
她毫愧疚的睡在安静的夜里。
哪怕夜里有数个人为她而死去。
她不在乎了,谁死谁活她都不在乎了。
只是这夜晚的霜实在是有点多,霜花凝结在她的眼角,晶莹清明。
第二天,芸娘就被放出来了。
她先是回家看看,屋子的门关着的,并没有落锁,她哥的尸体已经被衙门送到义庄去了。
他哥躺着的那块,血渍已经呈现黑褐色了。
芸娘挑来黄土,将那里埋上。在他们房里搜罗一圈,没找到一文钱。
也许是他们生活贫穷如此,一文钱都没有存住。
也许是被官府的人搜罗走了,毕竟他们也没想到,芸娘可以保全自己,安然出来。
她在后院挖了一个巨大的坑,把家里能埋着的家具都埋进去了。
等以后回来说不定能用得上。
随便收拾一点衣服,裹着包袱,在黄昏时分,芸娘离开家走了。
门锁上了。
她没有去义庄看望她哥,也没有去刑场看望她嫂子。
正值四月,孝贤庄栽满榆树,柳絮漂浮肆虐,榆树的种壳洋洋洒洒铺满地面,黑小的种子像是一只只蚂蚁。
日日都是晴天,行程很快。
芸娘心里却是越走越空落,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身后,一时想不起,只得不停懊恼。
路上不断遇到抗租抗粮的人。
路上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毫准备,这些日子以来,心里一直憋着事情的她,很快就病了。
高烧不退,又没有钱住店。
只好像乞丐一样躲在灾区,在那里都有人欺生,哪怕你进了乞丐窝,乞丐们也不见得就容得下你。
被欺负,被揍,都是很正常的事。
谁管你生病了没有呢。
生熬硬抗,咬牙挺过来了。
发一身粘汗,晕乎乎的醒来。
经历这些事,按道理说,芸娘应该心越来越硬的,她却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