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她爹准备离开了。
城乡大量存在的所谓游惰人口，以及农村中为数众多的处于破产边缘的贫苦农民，成了秘密社会滋生的最好土壤。
这时候各种教会门派众多。
为了招入新的教徒，他们有时候会离开家乡，在各个乡村游走，劝人入教。
芸娘爹娘原本不打算去的。
去的都是一些亲人已经因为疾病去世的人家。
但是，这才跟着一起离开是她爹的主意。
她娘准备说话，但是看见他铁一样的沉默，只好站在旁边看着。
他没带走任何东西，只是围着屋子左看看右看看，咚咚的转圈。
屋里穷困的没什么物件了。
就好躺着一个还剩一口气的活死人。
她送丈夫离开，他的背影跟许多人的重叠着，那个郎中，长袍道士。
他们的身影根本算不上决绝，但是他们从不回头看，就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一样。
芸娘的魂魄站在一旁，双手交叉看着，她以为她娘会哭呢。
但是，她只是脸上带着似有若温和的笑意，看着他出门，等着他归来。
她以为她娘会偷偷的哭，但是一直没有。
芸娘一直没醒来，她给女儿灌了三次鸡血，有些灌的太急，从她嘴角流出来，滑落在枕巾上，印出一滴血斑。
她娘又出门去找道士了。
找遍所有地方，都没有。听说他已经离开出远门了。
她失魂落魄的回来。
钱都给他了，芸娘还没有醒，她却再也找不出来另一个郎中或者道士了。
她信教会，而教会里有个先入教的领导者就是道士。
为此，她才深信不疑的以为女儿能被道士治好。
芸娘就在旁边看着，生活还在继续，她慢慢看上去也就没那么伤心了。
生老母为宇宙之至高上之神，也是人类的祖先。
她在天地初开之时，曾遣九十六亿皇胎儿女下凡投奔东土。
但这些皇胎儿女贪慕尘世荣华，受了物欲之迷，失却本性。
教义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便也只好忍耐这些了，她想着终有一天，生老母会把这些失去本性的儿女召回去，而人间留着她和她健康的女儿。
一年一年又过去。
邻村的弥勒佛转世已经五岁了。
那家的孩子很多，借着转世的名头，周围许多村子的教徒逢重要日子都会给他家送东西。
芸娘家也会。
她就这样睡了许多年，她娘也就这样照顾着她。
不能说照顾的没有怨言，但也算尽心尽力了。
她娘为了让弥勒佛早点保佑女儿醒来，送的东西也不吝啬。
芸娘看着她娘把省吃俭用剩的东西都送了出去，就像泼一盆收不回来的水一样，却又那么坚信。
都说生老母怜其儿女，欲招其返回家乡，侍养身旁，享极乐世界。
乃于青阳、红阳二期，降下大道，差遣诸佛，下凡临世，搭救众生。
仅度四亿儿女，剩下九十二亿皇胎儿女要尽在红阳、白阳变换世界之时，普降差遣弥勒佛度回家乡。
她娘就怀着这样的教义盼望着。
她一年一年的衰老下去，容颜已逝。
当然，芸娘偶尔也能看见她的恨意，也许她在怨恨被女儿毁掉的一生。
她会在人注意的地方，偷偷的掐芸娘的手臂。
其实不需要人注意的。
她已经跟公婆哥嫂闹翻了，入了教会，和村里人来往也不多，没人会上门来的。
但也许她是过不去自己的良心。
不管怎么说，灵魂脱离的芸娘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母亲的纠结与悔恨。
她只是一个没法离开肉体的孤魂野鬼，被困在这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