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是被村里的一个佃户送回来的。
她爹娘都不在家，男人托着她进屋的时候，她浑身都湿透了，身子本来就弱，现在软若骨的躺着。
水啪嗒啪嗒的滴落，还散发着河里的淤泥臭，像一根腌白菜。
她似乎还有意识，但就是没法睁眼。
芸娘听见爹娘急促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踏踏踏，像一匹受伤的马。
“芸娘~”
“芸娘~”
“我可怜的女儿，是阿娘的，阿娘再也不逼你喝鸡血了……”
“你睁眼看看阿娘……”
芸娘看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急得直打嗝。
芸娘穿着一身又小又破的衣裳，摆放在床上，一动不动，面目苍白。
她娘趴在孩子身上哭。
哭声拉的又远又长，近乎悲伤绝望。
芸娘几乎没见过她阿娘哭，她阿娘遇什么事都有天大的耐劲儿顶着。
顶的她心里匡匡苦，她也不说。
她爹往外面跑，去找村里的郎中去了，过一会儿，郎中背着药箱进门。
郎中试着将她灌进去的水都按压出来，帮她把脉开药，离开。
他说还有希望，让芸娘父母先把药煎好喂她，然后醒来再看情况如何。
她娘不说话，低着头准备去拿钱买药。
她擦了擦哭红的眼睛，任谁都可以看出她眼前的后悔，早知道这样，说什么她都不肯因为一点小事和自己闺女僵持这么久。
她也不知道，一向躺在床上的小姑娘，怎么突然有力气爬起来了呢，她咋就一下子找到村里哪里有池塘了呢？
幸好有人路过救了她，她咋知道啥时候有人呢？
这小丫头鬼机灵着呢。
保不齐前生也是生老母身边的一名神仙。
男人拉住她，眼神有些躲闪，他看向芸娘，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女人立刻就看懂了。
他的意思就是算了，算了，不救了。
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他们身上早就没有孽债了。
这孩子命就是这样的。
投身到他家来，活该命苦。
倒不如早去生老母那里去报道去，投胎转世还是落入地狱，都好有定论。
芸娘她娘摇摇头。
使劲将自己的手臂从丈夫手里拽出来，低头去拿钱，然后出门买药，等到日落黄昏，她才一声不吭的回来。
她丈夫已经不在家了。
她从衣服里拿着裹藏的药材，准备去厨房熬，临走前，仔细看了一眼躺着一动不动的芸娘。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竟谁也没顾得给脱下来。
一撮头发晾干翘起来了。
她默不作声的熬药，很久之后，她才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
其实，不是她舍不得埋了女儿。
若是她是病死的，她也不过是哭一场，然后埋了再也不看就是。
但是事情是有因果轮回的。
芸娘是因为她让喝鸡血逼死的，这因就落她身上去了，罪孽就更大了，甚至按教义说，来世可能要做猪狗了。
这混乱世道，做人活着就已经够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