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急得来回踱步,她指着他哥崩溃地哽咽:“快带人走啊,情况这么紧急,还等什么。”
他哥看了一会李晓,缓缓皱起了眉,然后又低下头看着傅言的眼睛,他恳求着说:“听话,我们去看看就回家好不好?”
他哥恳切的样子就像一只乖乖的小狗,小狗耳朵垂下来,眼睛光亮亮的,黑色的瞳孔里好像有昨夜和明日,连绵不断的气息,剩下玫瑰和松树在他的身上挖土筑家开垦梯田,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傅言的背,像在安抚,像在亲吻。
傅言对低声下气的他哥没有任何抵抗力,立刻就拉起他哥和李晓的手往外走:“那就快走啊。”
车子停在医院的地下室。
地下室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许多人涌出来,又有许多人涌进去,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有孕妇有老人,有小孩有残疾人。傅言右手边的李晓急得咬指甲,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傅言悠闲地靠在他哥的怀里,他抬头看了看他哥,他哥很平静。
等天梯行到住院部傅言才从他哥的怀里出来,傅言跟着他哥的脚步走,傅言发现他哥没有穿皮鞋,而是穿着一双灰色的球鞋,他哥的长裤落下来,不是西装裤,裤子上没有褶皱,也没有泥巴和雨水,应该是刚刚熨平的。
李晓第一个冲出电梯门,高跟鞋在地砖上踏踏作响,傅言看见李晓跑得脚都崴了,他眉心跳了一下——她感受不到痛吗。
李晓的后面跟着他哥,他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慢悠悠走在自己后面的傅言,像一匹迷途知返的老马,在找自己的出生地。最后面的傅言冲他哥扬起嘴角一笑,用唇语说:哥,你要等我啊。
他哥笑了一下,用唇语回:好。
最前面的李晓急急忙忙问了前台傅烁的病床号,然后就往走廊深处跑。
傅言始终看着他哥天空颜色的背影,有一瞬间他觉得这条走廊好长好长,长到看不见尽头,长到像在走完谁的一生,这里全是白色的窗,白色的门,耳边哭声笑声此起彼伏,什么声音都像鬼哭狼嚎一样难听。
傅言跟着他哥的脚后跟,他们一直走到一个挤满人的房间,黑色西装的人围着一个单独的病床,叹息声此起彼伏。好像躺在病床上的是一颗上好的珍珠,只不过珍珠碎了,碎成了渣和沫。
医生刚好从里面走出来,李晓抬手就拦了一个医生哆哆嗦嗦地问他傅烁还好吗,医生朝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走之前还拍了拍李晓的肩膀。
医生走了李晓还愣在原地,傅言看着她的下颚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滴落,李晓捂着嘴,颤抖着声音说:“我……我去一趟厕所。”
人死了为什么要去厕所?
傅言不理解,他转头去看他哥,只看见几个黑西装的人轮流拍了拍他哥的肩,说什么以后就靠你了,说什么节哀,说什么可惜啦……
“很抱歉,他已经死了。”
“我们尽力了,默哀吧小朋友。”
“除了你,其他家属不在吗?”
“希望他一路走好。”
“啊,还这么年轻,这是谁呀?”
“可怜的孩子,英年早逝咯。”
“等等有点眼熟,这好像是……”
傅言愣了愣,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些话,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在解剖一只巨大的鲸鱼,鲸鱼爆体,爆出自己的内脏,他被器官还血腥味淹没,他的身上一片血腥,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鲸鱼的气管里流出鲜血,场面黑糊糊的一片。
想到这,傅言呆呆地走过一众黑西装的人,他看见被围着的是一个盖着白布的人,这种感觉很熟悉很熟悉,好像几年前也有人这样躺在他的眼前,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仅仅是一具尸体。
傅言张开嘴想叫一个名字,但他记不得那个人叫什么了。
脑海里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那个人似乎很重要,也似乎很沉默,他缥缈地像一只烂掉的苹果,他的模样从牙印开始腐烂,变成糜烂的侬瘤,丑陋的肿瘤。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