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医生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他指了指上面的高个头，问傅言：“嗯……那这个话题我们先跳过，我问你一个问题吧，喏，还记得他是谁吗？”
傅言抓住蜘蛛的头，把他挪到眼前一起看照片。傅言的目光好奇地落在照片上——这是一张旧照片，曝光灯打在画面里两个人的脸上，还是一个婴儿的他躺在他哥的怀里哭嚎，他瞧到了自己的扁导体和喉腔。傅言看见他哥抱着他，他哥穿着黑色的睡衣，他哥看着镜头，没有笑。
既然是和他哥相关的，傅言可以多聊聊：“是我哥。”
徐医生拿起笔，她低着头写着东西，虽然还在笑，但声音有点闷：“描述一下你哥是什么样的吧。”
“我哥？一张惊艳四座的脸，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聊到他哥傅言就不觉得聊了，他激动地掰着手指数，“长腿玉手，五官端正精致，天鹅颈……”
徐医生“嗯”了一声，她一边快速地写字，一边抬起头看着傅言的眼睛：“可今天哥哥没有穿黑色的西装呀，怎么不穿了呢？傅言，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傅言愣了愣，他似乎思考了一会，而后突然认真地看着徐医生，他玩着蜘蛛的手指也停下了，正襟危坐起来，这好像是他生平第一次和别人讲道理：“医生，我哥是神，是上帝，他是女娲的巅峰之作，他可以自己决定他每天穿什么，但你不行，我也不行，所以这种事情不要再问了，你在侮辱我哥。”
徐医生唰唰写字的动作顿了顿，整个人呆了一下，傅言看见她的眼里有东西熄灭了，但她很快整理好情绪，重新弯起眼睛说话：“啊……是吗，对不起，那现在就去找你哥哥吧，下次我们再说，好不好？”
傅言看着徐医生的眼睛，他突然又觉得徐医生的眼睛烂的像傅烁的啤酒肚，拦在里面，从外面看来也足够丑陋。他也露出一个笑，俯身朝医生靠近一点，轻声说：“拿我当试验品还要探查我哥，祝你们去死吧。”
傅言自觉收起了自己的手，他很像借蜘蛛的蛇身一用，勒死面前的这个人，但他哥的眼神像在告诉他如果他敢捣乱这辈子就别想出现在他哥的床上，傅言忍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坐在他哥的车子里，傅言看着车窗外快速移动的高架桥，他发现今天的天空异常灰黑，像厕所里破掉的白炽灯，突然一声碎裂，让人始料未及。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缩在厕所里逃避现实。只有在厕所里，哭声才不会跑出去，说闲话。至于为什么哭，他已经不记得了。
“可今天哥哥没有穿黑色的西装呀，怎么不穿了呢？傅言，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傅言确实没有想过。
这似乎就是他哥换了一件衣服穿而已，毕竟他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哥要天上的星星，他摘，他哥要地下的金矿，他采，他哥对他就像水源对沙漠，他们之间横着一条长长的路，路上有新鲜死去的人和干了的尸体，不变的是他们之间一个天一个地，遥不可及。
他这样想着，嘴上却问了出来：“哥，你为什么不穿黑色西装？”
他哥开着车，闻言就笑了：“穿腻了，换个口味，怎么了？”
后座的李晓探出头，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哥，也笑着说：“那让你哥明天穿黑西装吧，以后他天天都穿，你喜欢就让他穿着吧。”
傅言侧头看了一眼蜘蛛放在他手臂上的蛇头，他把蜘蛛的蛇尾捏在手里把玩。蛇尾像一横汹涌的浪，打在傅言的手背上，浪荡出海啸的声音。海啸席卷了陆地上的一切，死的死，伤的伤，只留下他爱他哥的模样。
傅言还记得，让他哥对他低头是一件极为不现实的事，从来只有傅言朝他哥低头，没有他哥朝他低头的说法，如果他惹他哥生气了，他哥就会抓着他的腿拿鞭子抽打，还会把他摁在床上往死里操，操到他只会喊哥哥为止。
傅言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是觉得很奇怪，他哥好像变了，变了很多很多，变得触手可得，目之可及。
他不自觉就发起了呆，他不知道这样的征兆是好是坏，就好像浴室里破掉的白炽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面前突然就站了一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灯才会再亮，或许等到灯光重新撒在地砖上的时候他已经面目全非，撒手人寰。
他抬起头，看见触手在车篷上扭曲拍打，触手是黑色的，像他哥西装的颜色。他还看见他哥的脸皮飘在他的面前，他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还在梦里的触手间挣扎。
他渐渐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不要，别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