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曲想听吗，你以前在台上演奏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是谁在说话？
傅言把视线从吊着吊灯的天花板移回来，吊灯的灯在如今不管用了，太阳足够大，雨足够大，他醒着，也被照耀着，他闭了闭自己的眼睛，渐渐看清一个黑色的蛇头朝他吐舌头，他哥就站在蛇头的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
他哥笑了：“想听吗？”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小提琴的声音了，傅言为了他哥去学的小提琴，他在他哥的病床前演奏一遍又一遍，他希望他哥看他一眼，希望他哥睁开眼。但他哥让他把小提琴丢掉，他就把小提琴砸碎扔进垃圾桶，但他哥还是没有看他一眼，他哥安逸的眼睛闭着，像一座沉睡的雕像。
傅言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嘴吐不出声音，他的嗓子是哑的，哑的不成样子，他咽了一口唾沫，随后愣愣地问他哥：“哥，你什么时候会拉小提琴的？”
傅言还在不停地咽口水，他在一声声“咕咚”声里听见他哥说：“因为你会，我就去学了。”
因为你会，我就去学了。
是这样啊，虽然这不像他哥的作风，但既然是为了他，他哥确实会去下刀山下火海，他相信他哥会这么做，他不能在这段感情里单向付出，他哥为了他学，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听呢？
“好，我听。”
傅言疲累地靠在椅子上，他看着他哥用肩膀和下巴夹起小提琴，小提琴像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他哥割着这个小孩子的舌头，小孩子哭呀哭，哭出小夜曲。好好听，这是傅言的第一反应。不知道小孩子的舌头什么时候会被割掉，小孩子死了，音乐也会停了。
悠扬的小夜曲一点一点从琴弦里溢出来，颤音，延长，跳音，各式各样的音符从小孩子的嘴里吐出来，小孩子喝了太多的音乐，小小的胃把音符都倒出来。这些充满胃酸的音符砸在地上，砸在餐桌上，砸在傅言的耳廓上。
很熟悉的音乐。
傅言看着他哥，看着看着，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成片成片的观众，而主角不是他哥，是他自己，闪光灯打在他的头顶，他拉着一个小提琴，在一片掌声和欢呼声里鞠躬谢幕，玫瑰，郁金香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
人们的脸上都是享受和惊喜的表情，所有的情绪在他们身上一览遗，有人跑到傅言的面前要签名，有人追着他的身影拍照，有人叫着他的名字请求他一个采访。傅言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他把自己留给舞台，把完美留给观众。观众很喜欢他，是的，从欢呼声和花束里他看得出来。
傅言突然有点想念自己站在台上的时光，起码他对着一群有起伏的观众，而不是对着一个比死尸还要冷漠的身体。那时，他在台上演奏，他在台上期盼他哥给他一个微笑，但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哥喜欢路边的卖艺人却不喜欢自己的弟弟站在舞台上。
傅言摸着蜘蛛的蛇尾，好像在攥着自己衰竭的内脏：“哥，你喜欢我拉小提琴吗？”
他哥停下了拉着小夜曲的小提琴，他哥垂下去也闭上的眼睛抬起来，那双情绪肆意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傅言的眼睛，傅言看见那双眼睛里处处是认真和仔细，好像一望际：“喜欢，很喜欢。”
傅言的表情像咖啡杯里冒出的青烟，所有的醒神都在此刻朝头顶汇聚起来，傅言觉得自己又站能得稳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观众在他砸碎小提琴的那一刻就消亡了，但现在有一个人坐在了舞台的正对面，朝他鼓掌。
他坐直了自己的身体，手上也放掉了蜘蛛的尾巴，他不想攥紧自己的脏器了，他现在想攥紧观众的情绪，他瞪大自己的眼睛，问他哥：“真的吗？”
他哥手里的小提琴又开始发出声音，小孩子不再哭闹，而是笑着呐喊，笑声从最后的一个小结开始，他哥的嘴角往最高的音符靠近，即使那个音被弹奏完了他哥的嘴角也没有放下来。他哥说：“真的，喜欢，很喜欢。”
他哥又说了一遍，这是他哥说的第二遍喜欢。
阳光不刺眼了，雨水也不刺耳了，天上裂开的缝隙已经被他哥补好了。傅言终于有力气扬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完全的笑：“喜欢小提琴还是喜欢我？”
他哥也笑了，傅言发现他哥这几天好像经常在笑，他不知道他哥笑起来还会露出一颗虎牙，尖尖的小小的露在外面，没有攻击性，只有保护欲：“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