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哥说喜欢他。
今天的天气似乎很不,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哥说喜欢他。天空溃烂的缺口是项圈的形状,像虎牙一样的云飘飘然。他哥说喜欢他。窗框里囚禁着一直黑色的乌鸦,乌鸦衔着一朵虞美人,很配他哥。他没有听,他哥说喜欢他。
傅言靠在餐桌边的木椅上,蜘蛛“嘶嘶”的吐舌声变成了电动闸机的杠杆,裂开坏掉抛飞。他觉得自己很困顿很疲惫,他好像花了巨大的力气接受一个法接受的现实,然而那个现实是什么,他不知道。
巨大漩涡破掉的碎片落在他的膝盖和睫毛上,那片象征着他哥的嘴的碎片暂停了,他哥什么也没说出口,碎片上的噪点横生,变得漆黑一片,接着闪现出来黑暗房间里的一角,然后凭空消失掉。脑子还是很乱,他想,自己要躺在他哥的睫毛上喝红豆汤。
现在是在做梦吗,他哥居然和他告白了。
傅言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问,他数次地幻想过舔舐他哥的鲜血,从左心房到右心房,他想尝遍他哥的动静脉,但那些话都像进口文具的包装盒一样严丝合缝,例如哥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例如哥你真的喜欢我吗,那爱呢,哥,你爱我吗。
朦胧的意识里,傅言听见他哥不仅对他说我喜欢你,还对他说对不起。
傅言想问的话越来越多。他张开嘴想说话,但自己的膝盖上突然变沉,他缓缓低下自己僵硬的头,就看见了一个银色的小提琴。他哥说这个银色的小提琴是他迟到的生日礼物,希望他能收下。
银色的小提琴在太阳光下煜煜生辉,闪闪地发着光,傅言看到了好多个不一样的灰色,深的浅的,亮的暗的,他们排列组合,仿佛刚学会游泳的鱼,在荷花池里游荡躲藏闪现,鱼跳出水面,空气都为之震荡。
很少有这样的觉悟。
傅言一直以来都对自己是色盲所吊谓,只要他哥在他的脑海里是有色彩就够了。但这一次,傅言很想看一看小提琴流光溢彩的模样,他更想看看他哥真正的脸庞。
他哥就连待在自己灰黑白的世界里都闪耀地夺目,更何况是现实。他哥是出类拔萃的,是凤毛麟角的,是不会被死亡打破的。他哥神通广大,是地狱火炉里练就的金丹银丹,他哥从骷髅里出生,从羊水里长出皮肉,从阴道降生在这个加速毁灭的世界上。
傅言把自己僵硬的手放在银色的小提琴上,用法弯曲的手指弹了弹琴弦,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手感,他费尽力气却扯不出一个笑来,他的脸僵硬动不了,只能轻轻地说:“谢谢哥。”
说完这句话似乎花费了傅言所有的力气,好像他的鼻腔不仅在呼出他的肺气,还在呼出他的寿命。明明他哥在跟他告白,明明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告白,他却在关键的时候想睡觉,真他妈该死。
傅言的眼皮越来越重,他的耳朵变成眼镜,眼镜变成嘴巴,天花板上漩涡又转了出来,这一次他看不清漩涡里的场景,他哥的脸在眼前变得模糊不清,化作一团雾袅袅升起。
然后是“扑咚”的一声,傅言掉进一池凉水里。
凉水很冰,也很刺骨,傅言的身体都浸泡在深不见底的水里,他睁不开眼,耳朵在不断地鸣叫,嘴巴鼻腔气管里全是水。
水调皮地荡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傅言往下沉,窒息感一点点上涌,从胸腔到大脑,要把傅言烙印在水里。水没有善罢甘休,而是转战了他的双唇,水被吞进他的胃,他的肚子胀大再胀大,变成透明的模样。
“宝贝听话,把手给哥。”
有人在说话。
傅言缓缓张开了自己肿胀不已的眼睛,他微微抬起头,就看见他哥也落进水里来。傅沉的黑色西装在水里荡开,领结散出来,像乌贼一样晃荡。他哥张开手臂要来抓住他的手。分明他们在一起坠进死亡,但他哥还是笑着——笑着的他哥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傅言看呆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自己的手,两只手的指尖还差一点一点就能碰在一起。
快了,他快要和他哥十指相扣了,快了,他们就快要一起死了。
傅言感觉自己已经有力气分娩出一个笑来了,但下一秒他的笑却对着一片触手跌跌撞撞。
——傅沉的七窍毫征兆地流出暗黑色的血,他的肉体被猛的撑爆,触手一只只破皮而出。傅言亲眼看着傅沉的肠子和胰岛掉落,那些藕断丝连的皮肉,那些红白相间的肌肉,他哥的脸皮皱皱巴巴地飘在傅言的面前,他哥的脸还笑着,他哥还是最可爱的人。
触手一个个扭曲着过来抓住了傅言的腰,只是一点用力就把他抛出了水里,傅言的鼻腔全是傅沉的血水,他周身的水被荡起来,水滴水迹水痕……他被抛到半空,傅言看见了满天的星星,星星是肠子的模样,像腐败的墙角,到处都在烂掉。
身体往下落,往下落,往下落,他穿过云层,穿过高楼大厦,原本身体下的水池却突然不见了,只有平坦的柏油路。傅言就这样撞在迎面过来的货车上,他变得一片血肉模糊,黑色的血水溢出来,他看见自己的大脑和胃袋被撞出来,在开裂的身体上像寄生虫一样。
小汽车的轰鸣声,救护车的喧嚣声,信号不好的卡机声,人们的窃窃私语声……都变成了烂掉的虞美人,馊掉的红豆汤,蛇的生殖器,还有一张笑起来的脸皮。
“很抱歉,他已经死了。”
“我们尽力了,默哀吧小朋友。”
“除了你,其他家属不在吗?”
“希望他一路走好。”
“啊,还这么年轻,这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