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想也没想就扯掉了耳朵边的耳机，他不管这群白大褂会不会对此冷眼或暴走，毕竟这群人和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让他安分守己听催眠不如给他一刀了事。
最近的一个白大褂带着眼镜，头发已经灰白，他的皱纹比珊瑚礁的瘤子还多，白大褂抬了抬自己的眼镜，严肃地看着傅言：“当然，除了以上建议，我们还是提倡住院治疗。”
多亏那个多管闲事的小男孩，傅言觉得一直如铅重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于是所畏惧地和白大褂对视，他觉得自己被一堆屎围着，而自己是根搅屎棍，在里面只有他哥是一朵娇花，是一朵需要放进温室的娇花，他们得赶紧回家，不然他哥会被熏臭的。
傅言百聊赖地玩着蜘蛛黑色的脑袋，他把脑袋往后扬，后脑勺贴在一个结实的小腹上，他蹭了蹭他哥温热的手，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白大褂：“不住。”
旁边的几个白大褂开始窃窃私语，傅言亲眼看见一个白大褂给老白大褂传小纸条，他们耳鬓厮磨，不知道的还有多亲密。
老白大褂从众议里转回头，他皱起眉，说：“你看，吃药还是住院治疗调节的好，不住院我们控住不好药效。”
傅言仰起头去看他哥的眼睛，好多次好多次傅言都感觉他哥的眼睛太好看了，比他的好看多了，他看见他哥眼睛里只有他，白大褂全都在他哥的眼睛里消失殆尽。
傅言看着他哥乌黑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一下，把脑袋枕在他哥的手上，说：“哥，我不住院，我们回家吧。”
为什么不住院，傅言只是根据自己的潜意识行事而已。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连遮羞都不及格的厕所，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拉开一点就会被抵住的塑料窗，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每天枯燥的康复训练。他至今都记得抽的那二十管血，像肿瘤一样，乌黑又恶心。
傅言看着他哥的眼睛，他看着看着就缓缓瞪大了自己的瞳孔，这么难得，这么奇异，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找到了他哥动摇的情绪，这个情绪就像白色的毒品，黑色的罂粟，从他的心脏长出来，穿过肚挤眼，在乳尖上绽开散播，顺便拉辜的人下水。
他哥低着头摸了摸他的脸颊，那双好看的眉眼弯起来，眼尾向上像是要去触摸天堂：“嗯，不住，我们回家。”
老白大褂闻言就叹了口气，他和旁边的几个白大褂窃窃私语了一会，然后侧过身给傅言和他哥让出一条清晰的路：“你要这么坚持我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不住可以，隔三天复查一次，药一定要坚持吃，发生任何不良反应都和我们报告。”
他哥拉起傅言的手，握在手里捏了捏，力道不重也不轻，仅仅只是捏了一下而已，傅言听见他哥轻轻地说：“好，谢谢主任。”
傅言坐在他哥车上的时候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他哥要向那群该死的人道歉，那群人封闭他的自由，抑制他的食欲，挖掘他的肉体，似乎要做一个克隆的人来代替他所有的一切，这里也许在做什么奇怪的人体实验，需要他的血和大脑，肉末渣子被混合搅拌，喂给贪婪的洞窟。
他哥应该是比肩上帝的存在，为什么还要低声下气地找垃圾办事，这是为了谁。
傅言摸着蜘蛛的蛇身，用手指晃脖子前面的铃铛，他既然想到，就说出来：“哥，你是为我请来那些人的吗？”
他哥稳稳当当地开着车，车子开到红绿灯的路口停下来，灰色的灯在上面闪烁，一晃一晃照在他们的脸上。傅言突然想起在梦里他踩在他哥皮鞋上放肆踩油门的场景，那么刺激，那么快乐，但他醒来却不敢这么做了，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哥没有瑕疵的指尖在方向盘轮流抬点着，方向盘是皮质的，在他哥灰色天空的身前左摆右摆地摇晃，指尖点着方向盘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头顶上的灯在倒数，从九开始，从一个代表限的数字开始，傅言觉得红绿灯是数不完了，就像他的眼睛，永远找不到色彩了。
车子开动之前，傅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哥停下了点着方向盘的手，那时的车子里安静地可怕，但安静只是一时间的，紧接着傅言就听见他哥说：“是。”
傅言笑了，他很快乐。他知道，他哥除了能为他卑躬屈膝以外别的人都不行，他哥是高高的树，是长长的路，身价上百亿的他哥是可撼动的。更何况他已经把他哥娶回了家，从此他哥不再仅仅是他哥，而是比亲人更深一点的他的爱人。
路边只剩下行人和小孩，黑色的头，灰色的头，白色的头夹杂其中，不断地攒动。车子又开始开动，路边的事物都快速地向后移动。傅言没有看清任何一个人的表情，就像他看不清病患和老人的表情一样。
路人心事重重，小孩欢乐多多，一路上没有棺材，没有轮椅，也没有黑色的虞美人，只有灰色的杜丹花和狗尾草在风中点火。他抬起头就看见云凄惨地铺在远方，低下头就看见柏油路哭着开裂。傅言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希望自己能送给他哥进口的咖啡，再在凌晨给他哥一束玫瑰。
车子停在别墅的地下室里，他们的周围很空旷，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他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自己要保安室查监控拿文件，傅言没有异议，在公事上他不能任性，于是就只有傅言一个人从地下室走到大厅。
傅言一步一步给蜘蛛数着步数，银色的铃铛在他的脖颈上发出声响，他从1开始数，数到96阶，然而就在打开大厅的那一刻，他忘记自己数到几了——傅言推开门就听见回荡在房子里羞耻的呻吟声，从二楼传来，比鸡鸣还要凄厉。
傅言朝蜘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蜘蛛看不懂，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就趴在傅言的肩头熟睡。
傅言握好自己的小铃铛，蹑手蹑脚地往楼上爬，他不愿意叨扰这美丽的声音，他很期待自己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这种感觉就像飞在云端，太阳刺穿他的心胸，天上下起黑色的太阳雨。
傅言抓着扶手，从楼梯上小心翼翼地往二楼开着的房间看，被打开的那个房间长期闲置——那是傅烁的房间。
“骚婊子，找操是不是。”
“啊……阿烁……啊……要去了……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