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五岁那年参加外婆的葬礼,他哥压着他跪在祠堂前磕头,他宁死不屈,被他哥打的鼻青脸肿,傻子也看出来他哥明显生气了,于是傅言就乖乖跪下来,让额骨一下又一下敲在地上,他还没忘记自己的额头为此留了一个灰色的淤青,很久了也没见好。
磕完头的傅言找他哥求抱,傅沉叹了口气,弯腰把傅言抱起来,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傅言的背,说:“宝贝下次要听话。”
傅言把下巴搁在他哥的肩膀上,他的心情很好,被打得鼻子流血他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现在他哥心情好了,可以肆意索求他哥的关心了:“哥,我额头疼。”
傅沉捏着傅言的脸把傅言的脸摆正,傅言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傅沉的眉头皱起,上下扫视着傅言的脸,他的目光在额头上停下,说:“哥给你擦药。”
有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滑落,傅言不知道那是什么,黑色的,黏答答的,黑色的液体在他脸上蔓延,像一条不冷血的蛇穿透他的头颅,傅言时不时就得用手去擦,防止脸上那些恶心的东西沾到他哥圣洁的身上。
他哥把他抱到房间里,想去拿碘酒擦伤口,那时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傅沉在走向电灯开关的时候傅言隐约听到什么东西滑腻腻的声音,他以为是哪里来的蛇,就没管,毕竟他哥在这,他哥在他就是安全的。
然而就在傅沉抬手打开灯光的时候,耳边水渍的声音才变得这么清晰。
傅言不会忘记那个场景——白发苍苍的外公躲在角落里,吃外婆的骨灰。
骨灰散漫,随着外公的呼吸被吐出吸进,白色还是灰色的骨灰那么细密,那么棉绸,好像很好吞咽的样子,傅言在想象骨灰的味道,会是草莓味的吗,他哥喜欢草莓,如果他哥也能吃他的骨灰,傅言希望他的骨灰是草莓味的。
外公看见灯被打开,他猛的从原地站起来,发现平平静静站在门口的兄弟俩,他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嘴唇蠕动了一会,他突然笑起来,脸红又歉意地说:“孩子们,晚上好啊,很好吃的,来点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车子一路往墓地外开走,但傅言却觉得他们在离开寻常,路边一会全是黑色的虞美人,一会全是白色的加百列,一眼看过去,路人寥寥几,还有人挂着盐水在街上晃悠,他咳嗽了好几声,随后倒地不醒。
傅言的心揪起,他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病床上的他哥,然而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他哥就坐在他旁边开车,傅言趴在窗边,看这个单调的世界在他的眼前转换变化,这一路上有好多人死去,也有好多人出生,路上的人好像演变了一个人的一生,那个黑色的棺材在走路,诡异又畜生。
他哥把车停在一片集市前,傅言看着车子慢慢静止,傅言想问他哥为什么要停车,这里这么多该死的人,但棺材还在街上走路,傅言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险险听见他哥说:“哥去买菜,你等一下。”
外面已经不下雨了,但天还是灰色的,闷闷不乐的样子像极了刚刚在大马路上被分娩出来的婴儿,他哭啊哭,好像要哭到天荒地老。
傅言目送他哥下车,看见那个背影宽阔又寂寥,他解开安全带,拉开副驾驶的门,一眨眼的功夫,棺材不见了,只剩下他哥的背影。
傅言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下车了,他想了又想,看见天空颜色的衬衫在眼前闪过,傅言总算想起来了,他要跟着他哥,他哥说要去买菜,买的是什么菜,这个菜有没有歧义,他都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