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燕归做了梦。
这实在是有些稀奇——以云燕归现在的天人修为，不食五谷，打坐观想，早已超脱凡尘，又何来睡梦一说呢？
——然而，云燕归真真切切做了梦，甚至全部心神都投入了梦中。
他眼前一片黑暗，毫生气，只有一条白花铺成的小道，延伸向黑暗深处。
云燕归沿着这条小道茫然前行，孤零零孑然一身，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到哪里去。
他忽然停下脚步，心念一动，抬眼看向前方。
白花从小道汇聚成海，仿佛这片黑暗天地间忽然下了一场大雪，声势浩大，遮天盖地。那白花静静绽放之处，有一具尸体正躺在花丛中央。
这尸体是个阳刚男人模样，身形高大，脸色苍白，透着死气。然而他神情安详，仿佛只是小憩片刻，下一秒便会睁开双眼，向云燕归微笑。
云燕归失神地望着，喃喃自语：
“……师兄……”
这两个字似乎是什么禁忌，刚一吐露，这片天地忽而电闪雷鸣，天塌地陷，大雨倾盆而下，一层层白花如棺材般翻起掩埋了尸体，陷入地面！
“不——师兄！！师兄！！！”
云燕归惊恐大叫，迈步向前奔去，岂料一脚踏空，骤然惊醒！
刚刚经过一场云雨的寝殿里，还残留着暧昧的欢爱气氛。梦鲸油炼成的烛火长燃不灭，柔和的光晕笼罩着纱幔下的长榻。
云燕归立即往身边看去——还好，邓朝阑依旧安稳躺在他怀里，只是双目紧闭，毫生息，更像是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云燕归想起梦中场景，心中酸苦，不由抱紧了邓朝阑，垂头抵着他的脸颊，失神般自言自语：
“三百一十五年了……
“师兄，我不信你真的如此狠心。
“你若再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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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邓朝阑猛地睁开了眼！
他是被方才那声炸雷般的动静惊醒的。醒来时，邓朝阑正躺在花丛里，浑身都盖满了白花，双手规规矩矩叠在小腹处，身体僵直，似乎一动不动很久了。
邓朝阑倒吸一口凉气。
他勉强用肘撑着身体，爬了起来，动作间一身白花簌簌落下，声息飘落在地。他轻轻拈起一朵放在掌心，认出这是英招山上的特产，玉菖花。
英招山，正是邓朝阑的师门，血魔道宗门重地。
他捧着那朵玉菖花，抬头茫然四顾，分不清此刻是何时何地。
他明明清楚记得，自己在剑霄派的双修合籍大典上刺杀顾清不成，自爆元神……甚至他现在醒来，丹田似乎还隐隐残留着元婴破碎的那份痛楚。
邓朝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捧着那朵花，漫目的地向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他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大片白花，连风声都没有，寂静若死。
邓朝阑停住了脚步，茫然四顾。
这儿——究竟是哪里？！
还未等邓朝阑辨明方向，黑暗中，四面八方都隐隐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疾声悲叫：
“师兄——”
这人的呼声从黑暗中不知何处响起，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回声荡荡，一遍遍在邓朝阑耳边喊着：
“师兄！……师兄！……师兄……”
邓朝阑不由浑身打个战栗，脸色发白，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耳朵。动作间他手心的那朵玉菖花飘落在地，被邓朝阑后退的脚步意间踩进泥里，不复当初的洁白。
“师兄——”
最后一声凄厉的长长呼唤中，邓朝阑像是从噩梦里惊醒般，满头大汗地睁开了眼。
“师兄！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邓朝阑被梦中那人悲鸣似的呼唤弄得心神不宁，刚一醒来，乍听到又有人唤他师兄，下意识拥着锦被向后躲入床角，这才定睛看向榻边。
却见那唤他的人容颜娇媚，红颜秀色若三春之桃，一双美目，也正如那桃花上颤颤巍巍的两片花瓣。此刻这双美目的主人眼里却含着泪珠，俏脸上神情似喜似悲，正定定望着邓朝阑。
美人带泪，恰如花蕊凝露，惹人怜惜。
邓朝阑失声道：“三师妹？！”
那坐在榻边，泫然欲泣的绝色美人正是血魔道三师姐——赤虞鸢。
只是邓朝阑记忆中的赤虞鸢一向颇为自傲，难听点说便是颐指气使、目中人。如今她神情沧桑，面色凄楚，竟是邓朝阑从未见过的模样。
赤虞鸢凄然一笑。“大师兄，一别三百一十五年，虞鸢好生想念。”
邓朝阑惊道：“三百一十五年？师妹，你在说什么？”
赤虞鸢却不再言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来，递到邓朝阑眼前。
邓朝阑下意识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镜中的男人面容平凡，实在半点可称道之处，唯一让人多看两眼的，莫过于眉目间的勃勃英气。
然而这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庞，却让邓朝阑如遭雷殛！
他胡乱摸着自己的脸，惊道：“这是谁？！这不是我！师妹！师妹！怎会如此？！”
赤虞鸢用悲哀的眼光凝视着邓朝阑，轻轻说：“大师兄，师妹也是逼不得已。”
三百一十五年前，天玄真君顾清的双修合籍大典上，邓朝阑刺杀顾清不成，自爆元神而死。只是他到死都不知道，台下的宾客中正隐藏着一个血魔道同门，恰是闻讯赶来查探的三师妹——赤虞鸢。
赤虞鸢的本命法宝摄魂铃，物如其名，可摄魂魄。当下她见到师兄自刎，又不敢出面营救，情急之下悄悄摇动铃铛，暗中将邓朝阑的残魂摄入铃内。
那顾清失了道侣，又成了正道中的谈资，盛怒之下便率领了剑霄派前去讨伐血魔道。在当今第一名门正派的攻打下，血魔道支撑不久便显露败象，血魔老祖被杀，其余门人树倒猢狲散。赤虞鸢命大，还没来得及回血魔道，得以逃出生天，从此便成为了一名散修。
“什么！”邓朝阑猛然前倾，惊道：“血魔道……覆灭了？”
赤虞鸢艰难地点点头，“时至今日，其他同门也想重振门派，只是一直勾心斗角，始终不成气候。我想，还是大师兄回来才能服众……”
安静半晌，赤虞鸢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大师兄脸色铁青，双眼竟泛上泪光，垂头不语。
赤虞鸢知晓当年大师兄被师尊收为首徒的前因后果。云朝开国之战，古荒战场上，邓氏一族为国捐躯，只留下邓朝阑一人命大，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也是巧合，天玄真君顾清驾云经过，一时好奇，开天眼看了一眼，便发现邓朝阑竟是难得一见的炉鼎之身！修士若与炉鼎结成道侣，修行一日千里也并非难事。因此，顾清便想将邓朝阑强掳回剑霄派，又逢血魔老祖寻死气而来，一番争斗过后，占着惨烈战场的地利，血魔老祖凭借邪道，逼退了顾清。
邓朝阑见识到了血魔老祖的手段，对这魔头是又忌惮、又害怕，强撑着不露惧色而已。谁知血魔老祖脾气古怪，他对炉鼎没有兴趣，却对邓朝阑的性格大为赞赏，当下突发奇想，要把修真界人人求之不得的炉鼎之躯，教成一个前古人、后来者的炉鼎真君！
邓朝阑这便拜了血魔老祖为师，自此踏上修仙一途，成就元神境界。彼时，他也是血魔道响当当一号人物，可以说血魔老祖于邓朝阑而言，有再造之恩。
赤虞鸢正回想着，便见邓朝阑寒缓缓抬起头来，眼中不见湿意，唯有狠绝。她凝望着大师兄，听他寒声道：“有朝一日，我必会亲手斩杀顾清，以祭师父、同门——”
赤虞鸢心下感动，轻握住邓朝阑的双手，安慰道：“大师兄，我们大仇已报——十五年前，顾清就已经死了。”
邓朝阑大惊，数滋味涌上心头，一时复杂难言。随即，他才不可置信地问：“是谁，谁能杀得了天玄真君？”
自血魔道覆灭之后，赤虞鸢便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头，再不复当初的轻狂，变得低调内敛。她一边持续温养邓朝阑的残魂，一边暗中打听着顾清的消息，伺机报仇。可顾清身为剑霄派天人真君，这等天之骄子，又岂是赤虞鸢能杀的？因此这三百年内，赤虞鸢也只能另辟蹊径，苦苦寻觅着被云燕归盗走的宗门重宝——血魔刀。唯有炼化此刀，赤虞鸢才有一丝成功的希望。可谁知，还没等赤虞鸢找到血魔刀，天玄真君顾清竟已死了——死前，他的元婴被凶手生生捏碎，堂堂天玄真君，死时只是一个气海破碎、功力尽失的废人。
赤虞鸢复杂的眼光在邓朝阑脸上转了一转，撇过脸，轻声说：“大师兄，杀顾清者，正是你我昔日的小师弟……云燕归。”
邓朝阑一怔！
那日云燕归苟活之后，三百年来杳音信，正邪两道都以为他早已身死道消。可这只有元神实力的小师弟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身奇遇，竟在短短三百年内，突飞猛进，功力大涨，待他击杀顾清时，已然跻身天人真君之列，甚至能将顾清这千年强者的元婴打碎、修为尽毁，使顾清这堂堂一代天才，落得含恨而死的下场。整个剑霄派被云燕归一人攻入山门，顾清被杀，其余真君亦是不敌。最后甚至闹到金仙下凡，点拨了云燕归，这尊杀神这才收回了剑。剑霄派修士们也是知情识趣，献上了天玄真君不世秘宝，自此，云燕归便替代了顾清，被尊为“天渊真君”；剑霄派失去一个顾清，又收得云燕归为新真君，实力不降反升，当下挟这尊煞星的威风，大开山门、广招弟子，眼看着竟比昔日的荣光更胜一筹，可谓是皆大欢喜。
如今已是十五年后。天渊真君云燕归早已成为修真界又一传奇，数人津津乐道有关他的奇闻逸事，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天渊真君的洞府种满了玉菖花，因此天渊真君又有个别号，叫“玉菖真君”，其中更有赞他貌美之意。天渊真君不喜被人议论相貌，但对这诨号倒并不抵触，看来是真心喜爱玉菖花。托他之名，玉菖花原本只是生在英招山上、平平奇的一类花种，如今却名声大噪，栽培玉菖蔚然成风。
邓朝阑寄身的这具躯体，原名周庭，也是因为仰慕天渊真君之名，才拜入剑霄派内门。
“……这莽汉倒也有几分资质，这才能成为剑霄派的一名内门弟子，在云燕归洞府中服侍。这三百年来，我每日温养师兄残魂，幸喜师兄福大命大，七魂六魄才逐一补全。我又见周庭这具躯体还凑合，便摄去他魂魄，让师兄寄于这莽汉体内，还魂转来。如今见师兄归来，师妹心中，真是喜乐极。”说到此处，沧桑沉稳不少的赤虞鸢竟眼眶一红，落下泪来。
邓朝阑也没想到，短短三百年，世道竟已经时移世易。他心中本有些不喜赤虞鸢这样轻描淡写摄魂杀人的做法，可见师妹落泪，想起她这三百年受的苦，不由长叹一声，轻轻将赤虞鸢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任她哭泣许久，慢慢平复下心情。
赤虞鸢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泪，直起身来，望着邓朝阑继续说：“委屈师兄屈身于这莽货体内了。不过，这莽汉倒也有点用处，师兄可借此人内门弟子身份，潜伏进云燕归洞府——”
邓朝阑挥挥手，苦笑道：“这具身子修为低微，燕……云燕归他又恨我入骨，潜伏进他洞府又有何用？我本恼怒他叛逃师门，拜入剑霄，可他杀了顾清，为血魔道报仇雪恨，如今这笔账却是算不清了。他已跻身天人之境，咱俩躲着他还来不及，何苦又去招他？”
赤虞鸢听着他这话，贝齿轻咬红唇，竟露出纠结神色，不住小心翼翼地觑眼瞧他。
邓朝阑敏锐觉察出不对，道：“师妹，偌大的师门如今只剩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你有话直说不妨。”
赤虞鸢听了，这才尴尬道：“师兄，恐怕这一趟你非去不可……师妹刚刚不是提到，剑霄派修士将顾清的遗宝上供给了云燕归，换得他加入剑霄派吗？……这宝贝师兄可再熟悉不过，便是、便是……”
邓朝阑见赤虞鸢吞吞吐吐，猜测道：“是云燕归当年从宗门内盗走的血魔刀吗？还是剑霄派的《太清剑霄渡劫真经？”
赤虞鸢心一横，道：“都不是。这宝物，便是师兄的……道体……”
邓朝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茫然问：“我的道体？……我的道体竟还留着？他留我道体做什么？”
赤虞鸢只是摇头，默不作声。邓朝阑呆了一会儿，才慢慢猜到了那个最是荒诞的可能，不由脸色发青，“莫非他竟用我道体双修？！”
邓朝阑是天生炉鼎，虽然生魂不在，道体倒还使得。见赤虞鸢默认，邓朝阑登时大怒！他一把掀开了锦被，便要冲去云燕归面前，当面质问——
他如今的身子功力平常，赤虞鸢轻轻松松便将他拦住。待邓朝阑冷静下来，不由颓然坐倒。
“顾清原本是想将师兄道体炼为傀儡，供他……咳，只是炼人傀一向被正道所不齿，顾清三百年来也只能暗中寻觅这秘法。结果谁也没想到，他秘法还未习得，云燕归便……”赤虞鸢越说声音越小。
“……我自认对他并亏待之处，哪怕云燕归厌我憎我，最后得知我是忠良之后，对他一片好意，也该让我入土为安才是……”
邓朝阑抱住了头喃喃自语，心中颓丧，一时法接受。赤虞鸢将手搭在邓朝阑肩上，劝道：“师兄，这也不算彻底的坏事。如今师妹已将你唤醒，你接触到道体之后，再念摄魂咒，便可元神归窍了。这云燕归是个情义耻之徒，我得知师兄道体下落后，日夜在他洞府外叫骂，可师妹道行不够，法救师兄道体出来……如今，只得靠师兄自己了。”
邓朝阑默不作声，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半晌才涩声道：“待我夺回道体，你便将周庭的魂魄放出，让他重归躯体。之后，我们便远远离开，去重建血魔道，再也不见云燕归了……”
赤虞鸢听了这话，眼神闪烁，轻声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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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
邓朝阑一晃神，随即低头出列，高声应诺。
“洞府中缺了一些内务用品，就由你去凡世采购。这是清单。”
“是。”
领命退下，邓朝阑心中郁闷至极。
他借着周庭身份，已在天渊峰上潜伏了两个月，可这么久过去，仍旧只是个不得靠近的外围弟子。这怎能叫他不郁闷？
从凡间买全了内务用品，收进乾坤袋里，邓朝阑忙里偷闲，又给自己买了包桃花酥，这才回了门派。此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他没回卧房，而是在山峰上寻了个清净之处坐下。夜风习习，卉木萋萋，邓朝阑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灵气，慢慢剥开桃花酥的纸包，心情豁然舒朗。
他喟叹一声，正要享用糕点，却听一人熟悉的声音，如风激寒泉，泠泠作响：“何人在此？”
邓朝阑动作一滞，脑袋空白片刻，随即一撩袍角，利索地俯身跪倒，低呼：“内门弟子周庭，见过天渊真君！”他将头压得极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花木丛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白衣高冠，面容清俊，大有萧萧竹下之风，望之若神仙中人，只是神色冷傲，正是邓朝阑三百年未曾谋面的小师弟，如今的剑霄派天渊真君，云燕归！
邓朝阑心跳如擂鼓，这长长三百年，于他而言不过是酣甜一梦，印象里的云燕归还是当年那个任性妄为又美貌逼人的小师弟。然而现如今跪在冰冷的地上，听见云燕归走来时衣摆“漱漱”的声响，邓朝阑脑海里快速闪过了一幕幕旧时回忆，最终只余下满心黯然。
明明他当年不得不跟顾清离开时，心中就早已下了决断，从此和云燕归割恩断义、不相闻问。如今昔日的故人近在眼前，可为何自己仍旧狠不下心来？
云燕归没有察觉到眼前跪在地上的普通弟子心思如沸。他缓步走到近前，手腕一转，将那包桃花酥摄入掌心，神思仿佛已去往远方，久久不语。
邓朝阑跪到腿麻，才听云燕归轻声问：“这桃花酥……是你从何处买的？”
邓朝阑没料到云燕归如今竟贪嘴起来，如实回答：“禀真君，这牌子的桃花酥是凡间海平府当地特产，已传承有数百年，可谓历久弥新——”
云燕归沉默片刻，仿佛是自言自语道：“海平府……那可离皇城远得很啊。”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竟含着几分忧郁，很不像平日里威名赫赫的天渊真君。
邓朝阑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又不敢不接，硬着头皮道：“是很远，属于边陲地区，当初云朝古荒一战便是发生在海平府附近……”
邓朝阑将头压得极低，便看不到云燕归的指尖正抚摸在桃花酥的纸包上，反复摩挲，温柔如触摸情人的脸庞。云燕归点点头，叹道：“多谢你告知我。这包桃花酥我需带走，作为交换，你便去领个贴身侍从的差使吧。”
邓朝阑又惊又喜，当他再抬头准备道谢时，夜色中却已不见了云燕归的身影，只留下花丛在微风中摇晃。
邓朝阑一跃而起，兴奋地一握拳，立即向赤虞鸢暗中传书一封。他这时才冷静下来，不由嘀咕，“一包桃花酥便能换得真君侍从的位置，云燕归还真是……”还好他谨慎，再没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