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喻冰斜眼瞧了一眼这个快矮他一头的小下奴,不悦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乔棉又把背挺直了一些,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言辞也是不卑不亢:“回陈公子,奴才叫乔棉,是邢大人的随侍。”
不过就是那个不受宠的大管家的随奴,他哪来的胆子敢跟他顶嘴?他,陈喻冰,现在可是蒋家小姐的独宠!
陈喻冰翻了个白眼,连理都不想理乔棉,执意要继续往里加糖。
乔棉也不让着他,伸手就把他手里的糖罐子扣上了:“陈公子,真的不能再加了。”
陈喻冰火冒三丈,又打开了盖子。
乔棉接着伸手要去抢。
两人就这样撕扯了起来。一个是邢总管颇为照顾的随侍,一个是现在盛宠的小陈公子,厨房里的下人全都吓傻了眼,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谁也不敢上前。
邢之忙完了事,正往厨房走,在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声。
他看见乔棉和陈喻冰在抢糖罐,连忙快走几步过去拉架:“乔棉,放手!”
乔棉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但他这次真的不想妥协。他不敢看邢大人,只是执拗地抓着那个糖罐:“邢大人,奴才不放,奴才不能让他再抢了您的功劳!”
邢之上前去拉乔棉的胳膊,拧着眉厉声道:“松手!乔棉,你给我跪下!”
乔棉被邢大人严厉训斥,委屈得眼睛都红了,他不敢回话,却依然倔犟地和陈喻冰撕扯。
陈喻冰来蒋宅两个多月了,头一次被一个下人这般违逆。他气得头顶冒烟,用力猛地一扯,把那糖罐抢了回来。
糖罐突然脱手,乔棉一时站不稳,身子碰到了旁边沸腾的汤锅,滚烫的热汤在左右乱晃的锅里剧烈地翻腾起来,马上就要泼出来。
从邢之的角度看过去,这锅热汤是要洒到乔棉身上的,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挡了一下。
“滋啦——”
沸腾的热汤全都浇在邢大人的胳膊上,疼得邢之直接蹲下身捂着自己的手。
“大人!”乔棉吓坏了,赶忙跪下身去看邢大人的伤处。
邢之穿着和以往一样的管家西装,虽然是秋天,但他又不常出门,就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和外套。热水淋透了他的衣服,贴在手臂上冒着热气。
乔棉赶紧给邢大人脱下外衣,又解开了他手腕的衬衫扣子,将烫伤处送到冷水下冲洗。
还好因为穿着两层衣服,邢大人的手臂只是被烫红了一片,用冷水浇了几分钟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但是,邢大人刚才并没有戴手套,他右手的手背被热汤烫出了一片亮晶晶的水泡。
乔棉跪在地上眼泪直流,不停地给邢大人道歉认:“邢大人…乔棉了,乔棉对不起您…呜呜……大人……”
邢之皱着眉看着他,严厉道:“自己去慎刑司领二十板子。”然后又忍着疼,勉强笑着和陈喻冰赔不是:“小冰,他是我的随奴,我管教不严,你别和他计较。”
虽然不完全是乔棉的,但现在邢大人已经被烫伤了,陈喻冰也不好再说什么,随便应付了两句就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邢之低头看了看手表,小姐说晚上会回家吃饭,估计很快就会回来了。他回到房间里换了一身衣服,让人拿了些药膏和纱布,自己用针将手背上的水泡挑破,简单上药包扎之后,重新带上了手套。
他刚匆忙处理完,小姐就回来了。
邢之和以往一样服侍小姐用餐。
小姐今天晚上单独召他进书房服侍,说她白天在外面走累了,要他给她按按腿。
邢之跪在小姐身边为小姐按摩,因为右手有伤,他并没有摘下手套。小姐正仰躺在沙发里闭目养神,也没有发现他没摘手套。
他像往常一样安静地为小姐按揉放松小腿。
蒋夜澜今天又被徐慧珠拉着出去逛街,徐慧珠带她去了附近新开的珠宝店,两手戴满了亮闪闪的戒指才肯离开。
蒋夜澜一直没有戴饰品的习惯,她觉得那些东西挂在身上累赘又麻烦,因为怕疼,她连耳洞都没有打。
陪徐慧珠玩了一天,自己什么也没买,两手空空的就回来了,她往沙发上一坐,感觉两腿像灌铅一样沉。
虽然陈喻冰也能给她按摩,但她已经忍了他两个月,现在看他实在是厌烦。
陈家的新政已经开始引起民怨了,支持保守派的声音越来越大,等她再随口支持几个激进的提案,陈家很快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蒋夜澜有一段时间没好好看看她那个可爱的蠢奴才了,于是今晚便只召了邢之一人进来。
她闭着眼睛享受着他的服侍,却隐约感觉他今天的按摩有些异常。
他两只手的力道明显不一样,而且右手每按一下都在发抖。
蒋夜澜睁开眼睛,见邢之低着头,正戴着手套给她揉腿。
她把腿从他膝上收回来,有些担忧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邢之愣了一下,连忙叩首:“小姐息怒。”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蒋夜澜感觉有点不对,皱起了眉头:“手套摘了。”
“是,小姐。”邢之的声音有点小,他跪直身子,慢慢把两只手套脱下。
蒋夜澜看见了他右手上缠着纱布,接着问:“手受伤了?怎么搞的?”
邢之低着头回复:“回小姐,奴才傍晚不小心烫了一下,并没有大碍。”
又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蒋夜澜并不相信他说的话,指着他手上的纱布:“拆了我看看伤。”
邢之开始去解那层层包扎的纱布。他刚才匆匆挑破水泡,胡乱涂了些烫伤膏,伤口被粗糙的纱布和手套紧紧贴着来回摩擦,没有处理干净的水泡又重新析出了液体,此时已经和纱布粘在了一起,被他用力一扯,那片被烫破的皮肉就被拽了下来,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邢之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疼似的。蒋夜澜看着他惨不忍睹的伤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怎么弄的?”
小姐的语气很不好,邢之突然感觉有些害怕,他把头埋得更深了,轻声回复:“回小姐,奴才傍晚在厨房不小心碰了锅,被热汤溅到了。”
蒋夜澜猛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怒意满满:“厨房那帮奴才干什么吃的?煲汤这种事还用你亲自上手?给我都拖到慎刑司去!”
邢之马上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小姐息怒,此事全都是奴才自己失手,和后厨的下人没有关系,求小姐开恩饶了他们吧!”
蒋夜澜盯着他破皮流浓的手背,感觉自己气得太阳穴都在跳。
她打了电话让医生过来给他处理伤口,然后又调了今天下午主楼厨房的监控录像。
她看见乔棉在和陈喻冰争执中意碰到了汤锅,但在监控摄像头的角度,邢之是自己主动冲上去挡的,好像就只是单纯的害怕那锅会翻。
蒋夜澜盯着那个跪在一旁安静上药的奴才,怒火越攒越多。
一锅汤而已,撒了就撒了呗,冲上去拦什么?她们蒋家是差这一锅雪梨汤吗?
被烫得一手水泡不去医院,自己也不好好处理,还拿纱布和手套遮掩着,好像生怕她知道一样。
邢之那双手那么重要,又那么好看,被他这么不知好歹地折腾,以后要是留了疤该怎么办?
蠢奴才!
蠢死了!
蒋夜澜感觉自己快被他气死了。
医生为他清洁了伤口,仔细涂抹上温和清凉的药膏,又用专门的油性纱布妥当地包扎好,然后才叩首退下。
邢之跪在她面前,像个犯了的孩子,垂着脑袋,什么也不说。
蒋夜澜沉着脸,冷冷道:“邢大人,回你屋里取一把戒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