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这世上如有一座城他最不愿意踏足,那必是苏州疑。
茹心已经辞世了好些年,有些时候,他甚至要记不清她的脸。但他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日,疑是与她,与林声竹,在这温暖的城池中度过的。
几年前的意外,茹心身故,他的人生也由此戛然而止,成了只能活在暗中的影,屠魔会后期发生的一切之于他都是梦魇,他不愿回忆有关屠魔会的分毫,苏州是唯一一个能与他那短暂的,还算明亮的年少生涯联系起来的城池。
他来到这里,诚惶诚恐。
君不封本想着探寻完那冒牌货的踪迹就走,却因为一个消息留了下来。
开怀山庄四年一度的鉴宝大会举行在即,君不封对那些奇珍异玩没有兴趣,却单单对武比上了心。
开怀山庄的武比与留芳谷武比不同,因其是“鉴宝大会”,武比,比的便是神兵利刃之锋,兵器谱前五十的武器,要靠自己的双手来夺!
君不封至今还将解萦为他做的“用心棍”拴在腰间,这是小姑娘的得意之作,也是她递给他的骄傲,君不封自然心替换。但这次的兵器谱上,听说有东海的罕见矿石锻造的短锥。
此前在留芳谷看解萦武比,小姑娘用上了仇枫打造的双手剑,虽是行云流水,总有那么几分不顺。君不封记得,解萦幼时便曾提过自己不喜用双手武器。
其实结识了仇枫那样前途量的锻造师,最好的方法便是让他将“碎霜”融了后,用原材料再为解萦造一把武器。君不封对仇枫那个小道士没意见,也认为他确实是丫头的良配,可他唯独在这武器上怄了气,觉得自己论如何都要为小丫头备一把趁手的短锥,小丫头用不用那是她的选择,但他准不准备,那是他的本分。
短锥在江湖中的使用并不太多,依君不封的判断,这武器进不了前十名的厮杀,以自己目前内力空空,徒有外家功夫的水平,尚有意思夺取短锥的可能性。毕竟开怀山庄在兵器谱的武比上明令禁止催动内力,只能依招式定胜负。他想是能为她赚到这个彩头。
他最近又在试图养鸟了,从头开始培养猎鹰,太过耗时,这次他养了隼,希望它们终有一日能穿越迷雾,将他为丫头准备的礼物带回家,让她知道,他有在给她报平安。
开怀山庄的鉴宝大会如期举行,君不封也在里面见到了往日的一些熟悉面孔。君不封擅做易容,体内余毒未清,与几年前的自己相貌体格均不甚相似,便是坦然地出现在旧人面前,也一人将他认出。
他谨慎地参加了武比,出招尤为小心,避免出现自己常用的几门招数。可惜好事多磨,事情并不如他所想,即便只是排名三十几位的短锥,都有大量武林高手要与他竞争。规则上说是禁止动用内力,却没说不让人用暗劲儿。同台竞争的人里,在外家功夫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君不封手下过五招,可就靠着那阴毒的暗劲儿,君不封也吃了不少亏。最后他虽然如愿以偿地拿下了短锥,自己身上也受了严重的内伤,连带着毒发时间也跟着提前。
而他这厢刚刚毒发,那厢就传出了冒牌君不封连杀柴房十一人,又火烧库房的消息。若不是开怀山庄应对及时,只怕山庄的数年积蓄就此毁于一旦,庄主夫人也险些葬身火海。
齐家夫妇恩爱甚笃,江湖人尽皆知,庄主夫人便是齐庄主的唯一软肋。
如今冒牌君不封触及了齐庄主的逆鳞,也引发了众怒,齐庄主号召天下英雄相助,势要将他这恶贼逮捕归案,由武林几大门派进行公裁。
君不封不想让赝品的勾当牵扯到正品身上,短锥到手,他便躲到了破庙调养生息。可惜他内伤过重,身子调养了一个月也不见好,还迎来了数次毒发。
每次毒发,君不封都像是鬼门关里闯一遭。这次受伤,毒发的程度和次数更是变本加厉。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因为心口和周身的剧痛,活活疼死在破庙。
但他这次生生挨了三个时辰,终究是又活了。
在溪水边缓了缓,君不封回到破庙,打坐休养一阵,就抱着短锥和短棍,在疲累中缓缓睡去。
翌日清晨,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身下的狼藉,苦笑。
自打他受了内伤,毒发时的情况也有转变,他的血总在烧。
夜里,他又做了春梦,那与以前别二致的春梦。
第十二章入瓮(五)
新伤旧痛的两面夹击下,一度在君不封体内沉睡的遗毒再次复苏。毒血沸腾,时常烧得他通体灼痛。每一次从剧痛中醒来,身上总会泛起一股难耐的焦渴。
他渴望鲜血如同野兽渴望血肉,似乎只有柔软洁净的女体才能短暂将他从这兽化的迷障中解脱出来。
君不封不近女色,流亡在外的这段时间,因为心思都拴在了解萦身上,他暇顾及其他。而解萦虽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但离开了留芳谷,不单是两人之间的龃龉,还有那一度折磨得他苦不堪言的欲求,都被君不封顺势抛到了脑后。他一度以为自己会忘记那可笑的春梦,但它们只是蛰伏在他的血肉里,在他脆弱的当口,撒欢地探出头,提醒自己他始终是个伪君子的事实。
在做这些荒唐的春梦前,君不封也常常梦到解萦,都是些大同小异的梦。梦里的小姑娘开设医馆,悬壶济世,名满天下。他在梦里总是笑,这几乎是他难以为继的逃亡生涯里唯一一点灿烂的期盼,每次梦到她,他醒来一个人都能快乐许久。
可自从塔城一别,兄妹俩再缘得见,金光灿烂的美梦也变成了血流成河的噩梦。她生死不明地躺在他面前,苍白羸弱。他焦急地唤着她醒来,收获的只有望的风。即便如今的解萦已经身体痊愈,可闭上眼睛,她与他的一切都停留在了塔城重逢的那一刻,他没办法设想在那之后的未来。
偶尔在街上碰到与解萦年纪身形相仿的少女,君不封总在想,丫头已经十八岁了,会长高一些吗?除了仇枫之外,还有哪些青年才俊对她特别留意?
自己的不告而别,她是否有怨很至今?
她还在念着他吗?
念及至此,君不封就不愿往下再想了。
他是不可能忘记解萦的。逃离在外,还是日以继夜地惦念着她,他从来就没能逃脱她的掌控,他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这一点,他不去与内心争辩。
如果自己不是年长她十六岁,如果不是背负冤罪,武功全失,面对这样炽热而深沉的追求,他会拒绝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当自己拥着他的小姑娘,鸟儿一样柔弱骨的女孩收起了乖戾,满心都是对他的依恋,看到那样真诚的双目,他只想逃。
午夜梦回,笑容甜美的小姑娘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撩拨自己。从欢愉的梦中醒来,他几乎要被苦笑挤出眼泪。口口声声说着离开是为她好,孤注一掷地远离了她,又从来控制不住对她的念想,甚至现在又做起了那不伦的幻梦,他是如此可鄙而可悲,又怎能担得起她的深情厚谊?
君不封抽了自己几个巴掌,低落地擦拭着解萦为他铸造的武器。
仇枫伏在屋顶上,盯了君不封半晌。
男人手里的短棍虽是第一次见,但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解萦赠予对方的礼物。
这几年里,仇枫少说与君不封交手十数次,男人的功夫刚猛雄浑,惯用双掌,仇枫没见过他使用长棍,而林声竹则提醒他,君不封对解萦赠他的“用心棍”视如珍宝,不管自己身处何地,定都带着那用心棍,而长棍本就是他善用的武器,就是转投群龙教,也不会因为弃善从恶,不忍让武器蒙羞,就此放弃了用它。
仇枫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来这一切确如师父所说,一直与试图与屠魔会为敌的“君不封”,是个冒牌货。
既然确认了庙里男人的真实身份,接下来就要完成师父的嘱咐。
仇枫按着剑柄,迟迟未能出手。
他还在想临来苏州时,林声竹对他说的那番话。
那时他还在江城执行任务,并为自己未能出席开怀山庄的鉴宝大会而郁闷不已。一贯与他分头行事的师父竟突然出现在江城,还特意在当地最好的酒楼留了个位子,要师徒小聚。
仇枫不明所以地来到酒楼,林声竹也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君不封现在苏州落脚,赶在其他人发现他的踪迹之前,你前去苏州结果了他。”
仇枫一直没忘记两年前解萦来屠魔会时,林声竹信誓旦旦地承诺。他说只要找到君不封的踪迹,定会帮助解萦,助君不封逃出生天,让他们兄妹从此过上太平日子,可怎么转头……再者说,这君不封不是师父的兄弟吗?他怎么能下得去手?更何况,师父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会赢得过君不封?师父和君不封的功夫旗鼓相当,可他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后生。就是背后搞暗算,恐怕死的都是自己。
见仇枫默然不语,林声竹也没有太意外,反是给彼此都倒了杯酒,他先一饮而尽。
“你别担心,不封受了严重的内伤,眼下仅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以你现在的功夫去对付他,绰绰有余……枫儿,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封和我兄弟一场,我要杀掉他,也是为他好。你应该清楚,茹心的尸首被带回屠魔会的下场是什么,这几年叛徒在屠魔会的下场又是什么……”
仇枫警觉地望着他,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茹心死后,我一度被总舵主弃用,后面是因为和那冒牌货相争,才被重新启用,我们师徒俩也因此在舵内重新站稳了脚跟。但问题就是,我和那个赝品的纷争,一切的一切都来得太巧合了,舵中上上下下,也只有我们总能找到他的蛛丝马迹……这事乍看起来,仿佛是你我师徒紧盯着那人不放,但跳出来看,这就是一个摆明了的局,有人要借这些功,重新拱我上位。茹心还在舵里时就耍过这样的手段……总舵主早就看出来了。这几年边关的要人频繁被毒杀,塔城的瘟疫也是人为所致,这一切都有奈何庄在捣鬼。而这个赝品的行事,显然也是为奈何庄和群龙教的图谋铺路,而我们这边,只有我一个人得到了好处。你觉得总舵主会怎么想?”
仇枫愕然,林声竹苦笑道:“他们也只是在等一个证明我们是细作的机会。”他叹了口气,“不封的命,就是我交给屠魔会的投名状。把他的尸身交给他们,起码可以堵住他们的疑虑,知道我不是在拿君不封做饵,故意争名夺利。而除掉了不封,再昭告天下,那赝品也就没办法再打着不封的名头行事,往后再对付他,也就不会再认为这是你我师徒在设局。”
“可,可就算这样,也不应该杀……”
“就算我们不杀,你觉得他就能活得下去吗?江湖绝杀令也就罢了,如今开怀山庄更是拿五万两白银来悬赏他的下落,只要活口!全天下的人都在盯着他的命,开怀山庄那边已经放话了,发现他的踪迹之后立刻扭送屠魔会,全武林公审。这些恶事是不是他做的,也已经关紧要了……就是替他辩解,也不会有人理睬我们的想法。茹心那会儿是我心软了,若不是没能及时了结她,不封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现在的我没准是在陪你去留芳谷向解萦提亲的路上。我让你代我出手,就是怕重蹈我自己几年前的覆辙,怀念旧情,拖泥带水,弄到最后,害人害己。”
“可我若出了手,我和小萦……”
“你放心,师父不会让这件事影响你和她的关系……她本意是寻不封的下落,我却要杀不封,是我对她不起。这件事上,我自有决断,你按照我的吩咐,给她寄去一封信,这事便能将你从中摘得干干净净,她也不会怨恨于你。”
“可是……”
“小枫,别再可是了。这顿饭,是师父为你送行,饭后你即刻启程,前往苏州,此事关乎你我师徒生死,不容置喙。”
仇枫没有办法,只好按照林声竹的吩咐,给解萦寄去了信,同时自己从江城出发,前往苏州。
现在真到了该出手的那一刻,仇枫还是犹豫。
君不封是解萦的救命恩人,是他亲手将孤苦依的解萦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没有君不封的施救,他不可能见到如今这个全须全羽的解萦。在他替解萦打抱不平的时候,他确实是想亲手杀了君不封,便是现在,回想起解萦那时的痛苦,他的弑杀欲望依然很强烈。可和解萦纠缠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明白,杀掉君不封,只能是一个奢想。但凡他起了一点想动君不封的心思,解萦孤苦依的身影就浮现在他眼前,怎么也抹不掉。
如果君不封命丧于他手,他和解萦之间,将再任何可能。
眼下得知此前的诸多命案都是他人强行嫁祸的冤案,他更不能对君不封出手。
在来苏州的路上,仇枫给林声竹斟酌着寄了封信,替君不封求情。还说自己保证会对君不封的下落守口如瓶,会更加尽力替屠魔会卖命,不会让这些腌臜事影响到他们师徒的身家性命。只要君不封那边也能保证从此再不在武林出现,他就可以和解萦一起稳稳当当地孝顺对方,颐养天年。毕竟这人于解萦有恩,而他对解萦有情。
林声竹的回信很快,言辞严厉,痛斥仇枫不尊师命,见色起意,乃是十足的忘恩负义之辈,又说他已经从江城启程,只比仇枫晚一两日到苏州。若他抵达苏州时还未见到君不封的尸首,那师徒间将彻底情分不再!他会被逐出师门,也将就此沦为屠魔会的叛徒。
仇枫不是没见过翠微湖底细作们的惨状,屠魔会清理舵内细作的手法,令人胆寒。若真沦落到这一步,别说是和解萦一同孝顺对方,只怕他会和君不封一起,尸骨存。
仇枫越想越是心乱,又叹了口气。
“什么人!”
君不封竟警觉地注意到他的存在,从地上摸了枚石子就朝上空掷了上来。
仇枫连忙躲避,硬着头皮震碎瓦片,下落到严阵以待的君不封面前。
对方看清来人是自己,也有些意外:“声竹的小徒弟?”只是眨眼工夫,这意外就成了了然地苦笑,“是他叫你来杀我的?”
仇枫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承认,但君不封已经捕捉到了他的犹豫,脸上的微笑愈发凄凉。
仇枫已经观察君不封好些时候了,如今面对面看对方,少时自己见到的意气风发已经荡然存,如今有的只是颓然的疲惫,很难相信他与谪仙一般的师父是同龄人,但君不封身上那野兽一般的血性,同样让他心惊,对方似乎随时可以像亡命徒般同自己搏命,即便目前的君不封早已剧毒攻心,内功尽失。
看君不封已经明白了眼下的状况,仇枫也实在找不出什么两全之策,能保全彼此。既然已经法违抗师命,那不如速战速决,让君不封死得痛快些?他正这样想着,解萦泫然欲泣的面容再次在眼前浮现,心口抽痛到他几乎拿不稳长剑。
那就留下君不封身上的某些部件,作为已经处决的信物交给师父?
面前的小道士竟在魂游太虚,摇摆不定。君不封搞不清楚对方在犹豫什么,此刻他命悬一线,被仇枫的走神拐带着,也跟着不合时宜地感慨起来,以前的自己尚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武林的小辈还没做够,糊里糊涂过了六七年,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嬉笑怒骂的丐帮小伙,骤然开口,是自己都陌生的老气横秋。
就在君不封长吁短叹之际,仇枫也做好了决策。长剑出鞘,他的剑招凌厉迅疾,君不封先前还算从容闪躲,但碍于内伤发作,他的行动愈发迟缓,最后只得仓皇逃窜。
仇枫也试出了君不封的深浅,确认他内伤严重,内里颓然,不堪一击。
五招之后,他的剑尖直抵君不封喉头。
仇枫喉结微动,凛然道:“师门有命,得罪了。”
提起长剑之际,一枚突如其来的暗器打断了他的攻势。其气力之大,竟当场将他的长剑碎成两半。
再看地上,地板上多了数裂纹,一朵杀气凛凛的漆黑玫瑰,深深钉入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