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快速将夹克放进牛皮袋里，拿着文件，下楼去。
薛尧老远看到南北，按开车窗等候。
车窗全开，底部留一点玻璃缝隙。
南北脚跟安了弹簧似的，轻巧快速，就差蹦过去。
他捉住牛皮袋，从车窗上递给薛尧。
薛尧接过纸袋，放在旁边位置上，接着视线滑向南北手里的文件。
南北巴巴地问，“城长，你看这个，是正式文件吗？”
“工作这么久，不会分辨文件真伪？”
“会的会的，就是问下，问下嘿嘿。”
“是正式文件。”
“这几天会有很多人找你，记住了，宁逢恶宾，逢故人。”
“好的。”
“那，陈哥呢？”南北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
“他挂职，拟任兰亭区副区长。”
“兰亭区是重点规划区，陈东来挂职副区长，可谓前途量。”
薛尧提拔陈东来，有两层用意。
一是往兰亭安插棋子，用陈东来占据关键岗位，进一步巩固权力。
二是告诉南北，跟着我，你的政治前途，只会比陈东来更好。
但陈东来和南北，似乎存在他不知道的交易。
薛尧瞧着南北神情，不着痕迹道。
“东来得到通知前，曾向我提出申请，说要一块带走你，你怎么想？”
南北一头问号，陈东来带走他干嘛。
“我早说过，咱们城务很民主，尊重每位同志的意愿，如果你想去，我不拦你。”
南北摇摇头，“我不去。”
薛尧没作声，扫视南北神情，似是判断南北言语真假。
薛尧换了辆商务车，车底盘高，顶部也高，车窗宽又大。
南北俯身，两手交叠扒拉住车窗沿，下巴抵住胳膊，他此时心情好，好话一堆一堆往外冒。
“城长这么厉害，有思想有能力，格局大有深度，人又很好，我想跟着城长。”
许是外面冷，南北上半身越发往车里缩，不像表忠心，像在撒娇耍赖。
他左手悬空，修长又漂亮的小臂垂下，耷拉在薛尧车里。
薛尧视线凝在南北手腕处，不知是不是被伞弯勾得狠了，南北腕上有浅浅一圈痕迹。
“还不回去，是打算上车？”
“哦哦，我这就走，城长拜拜。”南北上本身缩回去，伸出两根指头，抵住太阳穴，又射向薛尧。
“城长慢走。”
最近组织提出，为避免“先射箭后画靶”，下访力求做到“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
因此南北这几天脚不沾地，代表薛尧悄然去走访视察，回来将结果整理成册，递交给薛尧。
南北上午代薛尧去视察新能源，中午回到机关。
南北升为秘书长的消息不胫而走。
做城长的专职秘书，意味着驶入仕途快车道，走上通往升官发财的终南捷径。
更何况，南北还兼任秘书长。
在有心人眼里，这是一种政治信号，所有人蜂拥而至。
一时间，南北风光两。
小学到大学同学，全部发来祝贺信息，连南北的大学老师都带着副校长上门祝贺。
消息灵通的商人们，都差人来送礼，各种跑车、手表、一摞摞“土特产”等名贵礼物。
更有甚者，打听到南北喜欢球鞋和打游戏，送了南北一幢独栋商业别墅，衣帽间全是约翰Air球鞋，各种款式都有，二楼直接改成3D游戏厅。
送礼这些人，知道南北不会收，却还是送。他们深知，很多时候关系的维护，是一点一点起来的，求人办事再送礼，属于临时抱佛脚，十次有九次不灵。
南北知晓分寸，各种礼物全部退回去，退不回的，直接上交机关。
投机者走不通南北的路子，便一蜂窝涌向南北家里，惹得南天泽不断给南北去电话，询问谁是谁。
在单位上也是，南北走到哪，哪就一片招呼声。
一路上收获不少，“秘书长”、“秘书长好”、“南处”。
每当有人喊南北“秘书长”，南北会停下来，笑着纠正，“喊我南秘就行。”
南北走到薛尧办公室门口，敲两下门，直接进去。
“城长，这是整理好的资料。”
薛尧示意南北放在桌上。
在薛尧看资料空隙，南北坐在对面椅子上。
出于聊，南北便伸手拨弄桌上的小旗子。
旗子左摇右摆，啪地倒在桌上。
南北扶起旗子，逗猫似的，继续摆弄。
薛尧头也没抬，“规矩坐好，别搞小动作，没事干就多琢磨怎么办好事。”
“奥。”
薛尧看完资料，吩咐道，“下午三点有个研讨会，你代我参加下，记住，别发表什么言论，听着就行。”
“好的。”
南北走出办公室。
由于薛尧没说是什么研讨会，南北只能向人打听。
得出的结论是，民生司为薛尧办了个“薛尧事迹研讨会”。
南北记得，上回群租房事件，民生司司长惹薛尧不快，这次办个研讨会，八成为了讨好薛尧。
怪不得薛尧自个不来，坐在中间，听一群人在研究会上煞有其事拍马屁，着实尴尬。
下午三点，南北准时参加研讨会。
事迹研讨会是非正式会议，两排长会议桌，中间是山水微缩模型，会议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葡萄干等一堆零食。
南北听完一个人发言，就从手机里调出资料，仔细研究，这人多大年龄，以前学什么专业的，有什么工作经历，有什么突出政绩。
一圈下来，了解得差不多。
研讨会进行到一半，开始第二轮发言。
“副城长历来实干，为群众办实事，可谓俯首甘为孺子牛，群租房事件，彰显了城务以人为本的价值取向，作为基层工作者，我们要向副城长学习，打通‘全身筋脉’，树立正确的政绩观。”
南北抓几颗葡萄干，一块放嘴里，心想，还全身筋脉，这跟政绩观有啥关系，简直东岳庙里拉二胡，净鬼扯。
吃葡萄干会上瘾，南北没吃够，又去抓几颗。
“我上次听副城长讲话，察民意要用‘显微镜’找到‘向题隐像‘，真抓实干听取百家心声，用‘放大镜’看见‘服务实像’见微知着…..”文旅司起身发言。
南北颇为语，文旅司真是王大娘补缸，废话连篇，薛尧讲过很多次的话都拿来说，纯属来凑数的。
民生司司长钱益发言，“副城长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为人谦和智则广，为官廉洁威自高，叫人难以望其项背啊。”
南北心道这马屁拍得有水平，拿牙齿轻咬瓜子尖，而后两手拨开瓜子，掏出瓜子仁，正准备塞进嘴里。
钱益夸赞戛然而止，转头对南北说，“南处啊，您可是城长代言人，劳烦您代我转达，我对薛城长的敬佩仰慕之情。”
南北放下瓜子仁，“钱司说笑了，城长常说您是他的得力干将，哪里需要我去转达。”
众人轮番上阵，滔滔不绝拍薛尧马屁，在他们嘴里，薛尧成了尧舜禹一般的圣人。可实际上，他们恨薛尧恨得牙痒痒。
薛尧出了名的难伺候，面上和蔼，行事专制霸道，为了出政绩，将底下人折腾够呛，特别一条，汇报工作不许有二排议员，每周一小汇报，半月一大汇报，考评严苛，末位调任，致使他们闻薛变色，噤若寒蝉。
事迹研讨会结束，一群人围住南北，邀请他去参加“花宴”。
南北没法子，这段时间天天参加聚会，去了一撮人的，不去另一撮人的，会被说成幸进小人，差别对待，不给面子。
年纪轻轻，骤升高位，难免叫人眼热，背后说什么的都有。
南北听过最扯的版本，是他跟薛尧有不正当关系，陪好了薛尧，这才得了高官。
说是“花宴”，还真是在花店，名字叫成廷荟。
南北随众人七拐八绕，进去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
成廷荟装修呈西式风格，以拱顶为主，石头曲线结构覆盖空间，穹顶上画着众神归来，角落墙面栽满郁金香，壁炉占据底部墙面，熊熊燃烧。
最妙的是，厅内放置多面椭圆形镜子，镜子对着穹顶，可360度旋转。
这样，客人不必仰头，就能欣赏穹顶上的“天堂”和“万物普照”。
席上来了许多人，寒暄间前倨后恭，拿腔拿调，尽是场面规矩。
不断有人站起来，对南北举杯。
南北也不断向他人举杯敬酒。
推杯换盏间，南北喝了好些酒。
不喝不行，机关讲究资历，除非官大到一定级别，否则遇到资历深的，少不得给些面子，谁让他年轻。
有个驻地办的，看南北是个乳臭未干的漂亮小子，就觉得对方一定很好哄，装腔作势道。
“南处长，上次您给我们批的那个桑葚树项目，正好在我驻地，这个进展较顺利，民众们非常高兴，都说改天要来拜会您，我当时就说，哎，南处很忙，我代你们转达谢意。”
“我跟民众啊，都记得您的好处，特别是我，铭感五内，我代表驻地民众，敬您一杯。”
南北同样端起酒杯，“项目是城长首肯的，我只是传个话，回头一定代您转达民众们对城长的谢意。”
两人端着酒杯，在转盘上轻轻一磕，同时饮下。
南北喝完酒，感觉胃里一片灼烧，连忙吃几口菜。
他边吃边在心里腹诽，你当然铭感五内，你在这项目里捞了多少好处，当谁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