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之中,或言其供称可信,当罪先皇后谢氏谋害皇嗣之过;或言其皆是妄言,查实证,应当是受人指使攀诬先皇后,意在储君;东宫臣属并官学监生跪请天子彻查此事,勿使储副、国母美名有瑕;谢必寅、谢必宽、谢必守等称病不朝;一众官员上表要求严查德妃周氏,朝野上下更有传言称定王之死乃德妃所为,为构陷皇后耳。
朝堂之上沸反盈天,后宫之中却是静的可怕。
“为什么,是你吗?”
萧长明自出了勤政殿便径直往顾亭这里来。顾亭早已做了他会盛怒失控的准备,却不想他会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人生怖。
“殿下这会儿又不疑心妾是陛下的人了吗?”顾亭反问,“这件事的关键,根本不在妾,也不在殿下,殿下只是力能,故而迁怒于妾,是吗?”为他担忧数日,等来的却是他充满恶意的揣测和质问,虽然早已预料,顾亭仍是生气的,愤怒的,委屈的。
果然,闻言,萧长明仿佛被痛击,嘴唇微张,却发现自己话可说。
“事已至此,殿下就不要再辜负江姑娘的心意了。”顾亭冷冷道,见他失神,终是不忍,复又开口:“江姑娘让妾转告殿下,她做了她的抉择,而殿下没有选择。她本罪人,得蒙先皇后恩养,太子殿下护佑,苟且偷生二十一载,实乃齐天之福。此番诀别,是遵从本心之举,请殿下万勿自怪。希望殿下有朝一日澄清宇内,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难有所助,父慈子孝,君检臣恭,使我朝教化风行万里,使我朝余泽惠及千秋。如此,她,陈太傅,游护卫还有徐嬢嬢,方是死得其所,死而憾。”
萧长明猛然发觉,那些人,那些从来不曾在他梦中出现的人,终究都是因为他,他德不配位!
若他不是储君,不是太子,若他没有这样能,这样软弱,他的红颜,他的老师,他的挚友,他的养母,也许都还活着。
可是他能怎么办,如她所说,他没有选择。
他起身,向外走去,室外有畅畅惠风,容容流云。他想,青山绿水,大漠长空,他和她,终是一样缘得见。
是日,天子敕曰,江氏孤女,妄图构陷德妃和孝纯皇后,意在离间天家骨肉,颠覆朝纲,业已伏诛。孝纯皇后操行如水,清白自持,不可再议,德妃亦如是。
至于一个孤女,怎么入的皇宫,又为何要意图颠覆朝纲,人关心,人会问,他们所在意的事,已经盖棺定论,他人地狱,与已何干呢。
江望舒的死讯传来时,顾亭正在查看东宫这一批要放出的宫人名单。有时不得不感叹命运常,只要再等半月,江望舒就能顺利出宫,去华亭,去承州,去义庆,年深日久,地厚天高,相隔万里,亦可抱再见之念。
只是有的人,注定缘,有的人,注定分。
徐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此事,是不是要报于太子殿下知晓?”
“我去吧。”
返照乱流明,寒空千嶂净,屋内尚未掌灯,有些幽暗,金光由西窗泄入,虽是暖色,却生哀凉之感。
萧长明负手立在窗边,屋中檀香袅袅。他的案上,摆着墨迹尚未干透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他的书道精进,顾亭只知道他写行书遒劲如寒松霜竹,运笔灵动,可断金割玉,因嫌正楷匠气,甚少有写。如今见这满篇正楷抄就的佛经,硬黄纸上,徽墨落纸如漆,字里行间浸淫着的不知缘由的失意和伤心,被富贵得咄咄逼人的纸墨笔画所妆饰,漫生出一派颓唐之极的靡丽。
“如是我闻,非异人作恶,异人受苦报;自业自得果,众生皆如是。我自幼时便读圣人书,不信佛,不信轮回,亦不信因果,只要今朝得过,还怕来世苦海边吗。越来越多人离去,我便更加坚定神佛皆是虚妄。如今的罪孽,不是他们的因,却是他们的果,此非天道,是人道也。可事到如今,我却还是想临时抱一抱佛脚,希望我佛慈悲,希望回头是岸,希望他们都能往生极乐。”萧长明见来人,扯出一个颓废至极的微笑。
“所谓神佛,不过求一个解脱。不过这解脱,不是给逝人的,而是给生者的。”顾亭回。
“我自记事起,她就陪在母亲身边。不知是不是近朱者赤的缘故,十来岁时,她便有倾城之姿。佳人之美,不在容貌,我问母亲,她年轻时是不是望舒姐姐这样,好风华,好气度,好文采。”他走回桌边坐下,“母亲笑骂我,问我是不是嫌母丑。那时候,我还小,还宿在正德宫中,母亲体弱,却也还未沉疴。爹爹不常来,我们三人总是一处。五岁进学前,我日日同她一起读书,习字,母亲就笑着看着我们。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宫室,换了住处,夜夜都睡不好,徐嬢嬢守着我,倒把自己病倒了,姐姐就两边跑,一时三个病号,竟没把她累倒。那个时候,我还说等我长大了,就娶了姐姐,我同她一起照顾娘和嬢嬢,也是可笑,有时姐姐和游庞亲近些,我还要吃味。我想,就算没有爹爹,只要他们都在,我就不算孤单,也没有遗憾。可我谁也没有留住。冕服,冠衣,玉带,宫室,都是皇太子的,可他们,却是萧三郎的。”
顾亭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在他脆弱彷徨之时,她却有了走进他心的机会,哪怕有些趁人之危,顾亭也不愿过。
“舅舅辞官归乡,娘亲在至亲的针锋相对中一病不起,与世长辞。老师因言获罪,我去求情,陛下怒骂我宋襄之仁,东宫僚属因此获罪,游庞就是那时候被驱逐,而后病死在流放途中的。到最后,陛下也没有对老师手下留情,反而以教嗣方,蛊惑储君罪加一等。”
萧长明讲起这些往事已然平静,不过寥寥数语。顾亭还是依稀可以看见那段官场倾轧、父子相疑、君臣生变的过往。自己的父亲,就是从那场变故后,尚主,高升,直至今日之位的。
顾亭上前拥住他,想要同他感同身受。
萧长明仍喃喃着:“对不起,我知眼前人可贵,还是不能自持,前日失言伤你,非我本意,还请你,你看在我已受了烈火焚心之痛的份上,不要同我计较。除了你,我已人可说这些话了。”
顾亭爱怜着抚着他的头。
“太子妃是太子的,顾亭,是萧三郎的。”年轻妇人远眺窗外,看那大雁南归,看那霜天寂寥,终是做出了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