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宁节前日，东宫昭训吴氏病重。
吴氏与顾亭同岁，与当今贵妃同出一族。十四岁那年就被送入东宫，自日前其父母兄弟皆因河东吴氏案获罪而亡起，吴昭训就卧床不起。
少年入宫，远离亲长，深居宠，如今唯一可以依仗的家族也败落了，心中惶恐，这病也就药石医了。
顾亭去她阁中探望，本是青春少艾，榻上的人却是形容枯槁。
顾亭转头问那侍奉的内人：“前日本宫来看时还没有这么严重的，太医是怎么说的？”
内人轻声回道：“回殿下，吴娘子这几天水米未进，药也是喝下去又吐出来，太医也是没法子。”
“既如此，为何不来报给本宫知道？”
自吴氏一族获罪，顾亭便忧心吴昭训会故受人作践，还特地将她房中人都叫去叮嘱了一番，见吴娘子病容，还道是身边人欺主，由她这么病着。
榻上人听见动静，有些吃力地睁开了眼，欲起身行礼，却是有心力，顾亭连忙扶她躺了回去。
“殿下怎么又来了，贵步临贱地，也不怕过了病气。妾实在起不来了，还请殿下恕妾礼。”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她却是垂垂老矣之态，气若游丝，语音飘忽，瘦削的皮肉好似裹不住两颊的颧骨，力撑开的眼皮露出一条缝来，依稀可见浑浊的眼白。
顾亭心中酸涩：“几天不见，怎么病成这样了，若是这个太医不顶用，换一个就是，你身边的人怎么也不知道来报我。”
“是妾不让她们叨扰殿下的。如今这样的光景，妾大抵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马上就要寿宁节了，这会东宫总是请太医，传出去怕是不好。”
“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有病治病就是。”
榻上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不欲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语带温柔地问：“太子他，近来还是很忙吗？”
“陛下倚重殿下，自然派下不少差事。不过今早殿下还向我问起你，说是晚上要来看看你，你好好歇着，养好精神，晚上同殿下好好说说话吧。”
那人却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妾这副病容，还是不要惊了殿下。何况妾在东宫四年，拢共见殿下不过五次，妾同他，实在话可说。”
顾亭听得这话，面露愧疚，一共五次，还有一次是在她大婚，一次是为她奉茶。作为太子妃的她，虽然对后宫之人还算宽厚，亦心怀同情，可让她大大方方分享自己的丈夫，她做不到。自她入宫，太子或同她歇在一处，或在书房睡下，再踏足几位侧妃房中。他们夫妇，有意意，心照不宣，残忍自私地，忽视了后宫这些女子的存在。
那女子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说：“殿下不要多想，妾没有别的意思。妾和东宫的几个姐妹，原就是被当做物件送进来的，比起旁的王侯侍妾，妾已经是有福的了，能遇到二位殿下，在东宫中，妾也算是堂堂正正，像个人一样，活过了。同妾一道来京的姐妹，有的在正室进门后被发卖，有的被辗转送人，还有的，连尸骨都不知道被埋在何处。殿下不知，妾虽姓吴，可同主支的联系，怕是要回溯到百年之前了。因着妾还算有些姿色，才被调教一番送进宫来。在入宫之前，家里为了供爹爹科考，早就是连饱饭都吃不上了。为着我，爹爹才算是勉强搭上了吴氏的荣光，到头来，没享几年福，却要为此送命。”
她絮絮叨叨说着，突然又反应过来：“让殿下笑话了，殿下事忙，倒让您在这听我这个病人胡言。”
顾亭拉起她的手，轻拍了两下说：“妨，我今日事，深宫寂寥，我就是想来同你说说话的。”
那人又笑，继续说：“妾虽没见过太子几回，可是，妾第一回见到他，就喜欢他了。他长得，真好看，说话也温柔。他和您一样，从来也不会看轻我们。刚入宫时，我常常偷偷去看他，不过他都不知道的，所以我说只同他见过五次，妾不是要骗殿下的。”她不好意思地笑。
顾亭也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有一回，妾从揽春苑回来，看见他一人走在道上，就偷偷跟在后面。看见他经过玉兰阁，阁前有几株银杏，是陛下为了讨德妃欢心特意移栽的，好不容易成活，德妃宝贝得很。那会儿是冬天，叶子掉得很快，宫人没来得及扫，地下便积了一层厚厚的落木。太子殿下就在上面用力地走来走去，像个稚子一样，踩出‘沙沙’的声响，妾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太子殿下回头看见了妾，眼里的欣快和得意没来得及褪去，妾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生动的殿下。太子殿下见是妾，没有怪罪，只是又恢复平日里清冷的样子。他问妾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让妾有事就去找徐翁，平时事就同姐妹们一起戏耍，他课业忙，顾不上我们，让我们相互照应，把东宫当成自己的家一样。那是殿下同妾说话最多的一次，妾就记到了现在。妾除了父兄，没见过什么男子，但是妾觉得，太子，就是天底下最温柔的郎君了吧。”女子眼睛一下亮亮的，短暂恢复了生机。
知少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一颗心，就这么交了出去，这就是所谓的一眼忘年吧。
“在宫中呆了一段时间，妾再愚鲁，也知道太子的处境不易。妾也知道殿下，永远不会，是妾的夫君。想明白了，妾也不再执念，不去偷偷跟着殿下了。妾只想在后宫悄悄待着，不给殿下添麻烦就好了。后来太子同您大婚，妾是真的很高兴。因为妾听说，这门亲事，是陛下重视太子才赐的，妾想，终于有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殿下身边了，他有人陪着，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见她越说越力，原本苍白的脸上还泛起了些潮红，顾亭连忙去抚她的背，又给她端了杯水。她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就将水放下。
“多谢殿下愿意听我说这些话。有人知道妾的一颗心，妾没有什么遗憾了。妾实在没力气了，还请殿下早些回去吧，妾会祝愿二位殿下此生美满，再坎坷的。”
顾亭见她确实累了，起身替她掖了掖被子，那女子却突然伸出枯柴一般的手，紧紧握住顾亭。
“妾不想让殿下看见妾如今这幅样子，还请太子妃成全。”
待顾亭轻轻点了点头，她的手便垂了下去，闭上眼去，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