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过一次的话被更为仔细地重复了一遍，连最细节的地方都没有漏过。
陈晚舟没有打断，只是垂着眼听着，那过分的安静令祁阳心中的不安逐渐地扩大。
实际上，他也曾考虑过，是不是要把自己做过的这些事给瞒下来——陈晚舟已经接受了他、接受他现在的模样，他只要找个理由，让那个已经用不上的人类身份从陈晚舟的生活当中消失，就可以完美地实现自己的目的，甚至都不再需要避开学校里的人的耳目。
但最终，祁阳还是否决了这种做法。
陈晚舟对他足够坦诚，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做出欺瞒对方的举动。
而这一次回家，正是他最好的说明事实的机会——既然他法向误会了某些事情的陈晚舟说明清楚，那么那些知晓他身份的人，显然就是再好不过的实证。
“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仿若担心惊扰了什么一般，祁阳说得很轻，也很小心，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陈晚舟的模样，不敢落下对方的任何反应。
好半晌，面前的人才像是消化了他的话一样，轻轻地笑了一声：“怪不得我之前会认……”
陈晚舟这么说着，笑着抬起头来，那双眼眶的周围却微微泛着红。
看到他的样子，祁阳顿时就慌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之前我就想……”
“你是怎么死的？”就仿若没有听到祁阳那慌张的道歉一般，陈晚舟平静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祁阳愣了一下，立时就想到了刚才陈晚舟的父母在看到自己之后的反应。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了一个不那么自然的笑容：“和你父母没有关系……”
“你是怎么死的？”没有理会祁阳的话，陈晚舟看着他的眼睛，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祁阳和陈晚舟对视了一阵，终于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就是一个到处闲逛的背包客，因为身上带着的巨款被贼盯上了，结果一不小心和对方撞了个正着，最后被闷棍敲死了的故事。
只不过，那两个也不娴熟的贼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倒霉地被人看到，只能拉对方入伙，最后把整个村子的人都牵连进来，相互庇护隐瞒，将被分割的尸体藏在了不同的地方，以此作为结尾。
“所以，真的不是你爸妈动的手。”祁阳说得很简略也很平淡，好似从他口中说出的，不过是一件关紧要的事情一样。
“但他们确实帮忙分尸，也确实拿了钱，不是吗？”陈晚舟努力地扯开嘴角，却怎么都没有办法露出一个成功的笑容。
——这个人最开始，和他这个分尸了自己的人的孩子相处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知道吗，我之前一直以为，村子里的人只是倒霉地撞上了你的枪口，”陈晚舟的嘴角僵硬地扬着，出口的声音也抑制不住地带着抖，“电影里不是都这么演的吗——厉鬼是不讲道理的，赶上了谁就要谁的命？”
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豆大的泪珠蓦地就滚落下来，砸在了陈晚舟攥起的手背上。
“电影里演得没，厉鬼就是不讲道理的，我其实本来连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也一起解决的，真的，你相信我……”被陈晚舟的眼泪弄得更慌了，祁阳手忙脚乱地擦着他的脸颊，却怎么都没法将其擦干，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确实想告诉陈晚舟自己的身份，却并不想让这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宁可对方朝自己狠狠地发一通脾气，又或者给出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怎么都没有办法止住怀里的人的眼泪，反倒把他的面颊整个儿都弄得湿漉漉的，祁阳的脑子里慌成了一团，在手足措了一阵子之后，竟直接低头去亲陈晚舟的嘴唇。
那傻过了头的反应惹得陈晚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配合着那依旧停不下来的眼泪，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而或许是觉得自己的互动起到了作用，祁阳就那么捧着陈晚舟的脸，一下一下啄吻他的唇瓣，一直到他终于掉够了眼泪，揉着眼睛停了下来：“你傻吗……这种、怎么可能有用……”
“我倒是觉得挺有用的，”把陈晚舟揉眼睛的手拿开，祁阳仔细地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垂首再次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好点了吗？”
“……没有。”闷闷地应了一句，陈晚舟环住祁阳的背，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前。
祁阳也不再说话，只是回抱住怀里的人，静静地陪着他平复情绪。
“阳，”良久，陈晚舟才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我们报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