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一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是辜的吗?”风旭冷静道。
“辜?”鬼王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你是说那些门槛下面被践踏的女婴尸体,山谷里面被抛弃饿死的老人,水塘里浸猪笼的寡妇,还是包子铺里被剁成肉馅的旅客?”
他的笑意不达眼底,目光阴鸷,一字一顿道:“辜的人早就死了,还活着的人没有辜!”
所以全员恶人?风旭固然怜悯他的凄惨,也愿意去相信他的话,但还是抱有疑虑:“我在街道上看到了几个小孩子。你要如何说服我,三四岁的孩子也该死?”
“我们来打个赌吧。”鬼王翘起嘴角,“我以天道起誓,你来成为我,做一滩生蛆的烂肉十几年。如果你最后能忍住没有屠杀整个镇子,我束手就擒,归还北邙山。如何?”
“倘若我输了呢?”风旭追问。
“对自己那么没有自信?”鬼王诧异,“像你们这样的正人君子,不都应该言之凿凿吗?”
“‘我素来不惮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心。’”风旭谨慎道,“哪怕这个人心是我自己,在极端的情况下,也许我自己也会黑化。”
“如果你输了,那你就永远成为我。”鬼王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的赌约?”
风旭没有笑,沉吟道:“我答应和你赌。”
契约既成,身份交换。
风旭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植物人。说植物人也不完全准确,至少他还能看,能听。但他却宁愿自己不能看,也不能听。
因为他的四肢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骨头都暴露在外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咯吱咯吱……”那是老鼠们牙齿摩擦的声音,他们撕扯着鲜红的血肉,吃得肚子滚圆,走不动道。
后背钻心地痒,大片大片的疮口腐烂到了极点,孕育和吸引了许多蛆虫蚊蝇。
他在腐烂,一日比一日烂得更多一些,一天比一天更加绝望。
“怎么还不把他处理掉?臭死了,真恶心。”
“你这臭婆娘,找打是不是,算命先生都说了他不能死,死了会成为厉鬼的!到时候回来报复我们怎么办?”
“那也不能一直放家里啊?这怪味,连邻居都来问了,叫我怎么做人?”
“你这猪脑子,就不能编个瞎话糊弄过去吗?什么事都来问,要你有什么用?要不是你生的这个废物,拖累我们一家,老子早就飞黄腾达了!”
“你就知道骂我!难道是我想生他的吗?这个孽种祸胎,他怎么不托生到别人家去!呸!害人精!”
夫妻俩吵吵嚷嚷,拉拉扯扯,最终女人拗不过,捂着口鼻,一脸厌恶嫌弃地端着一碗肉汤,看也不看就灌进了缸中少年的嘴里。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女人每天都在抱怨、憎恶、怨怼。她恨不得少年赶紧死,又怕他死了变成厉鬼,只得不情不愿地随便喂点什么,来维持他的生命。
就像给盆栽浇水一样,不死不活地吊着命,浑然不管他肮脏衰败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他就这样活着,生不如死,犹如人彘。
风旭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体验着鬼王生前体验过的痛苦。他开始想方设法地转移注意力,缓解这种煎熬。
起初,他尝试睡觉。一天有12个时辰,如果一半的时间都在睡觉的话,那就能缩短一半的痛苦。
清醒的时间里,他把感知沉入大脑,建立思维宫殿,把两辈子所有学过的知识构成图书馆,一本一本分门别类地放好,再一本一本地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回顾。
等把脑海里的知识全都回顾完,风旭开始自己创作。
他绘制了一幅巨大的九州地图,精确到每一个城镇,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河流,然后根据气候、语言、民族、经济等各种要素,把地图复制涂改成几十种不同的版本,做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既有天马行空的想象,也有脚踏实地的计划。
他法支配这个躯体,但他还有他的大脑。他的身体正在腐烂,但他的灵魂依然激荡。
鬼王在井底再次见到风旭时,笑容僵住了。
“你在做什么?”
“我在思考。”
溺水而亡变成鬼魂的少年终于可以摆脱身体的束缚,开口说话。
“你在思考什么?怎么杀掉这个镇子的人?”鬼王不解。
“你想知道?那就跟我来。”
鬼王按捺不住好奇心,进入了风旭的识海。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地上和桌上却全都是乱七八糟的白纸。
鬼王茫然四顾。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重名而已,我写的这本是讲怎样冶铁的,从青铜器向铁器过渡,是文明发展的重要标志。”风旭认真地说。
“哦……”鬼王似懂非懂,“《母猪的产后护理?”
“畜牧业和农业同样重要,都是小农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猪是人类的好朋友,猪肉更是。”风旭严肃脸,“你们这里的猪肉饲养方法不对,都不好吃,一股腥味。我出去以后,一定要尽快把牲畜饲养的方法推广到整个九州。”
“你这些年就琢磨这些东西?”鬼王不可置信。
“不止。”风旭翻出长长的书单列表,长到从他手里拖到地上,“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现在却连统一度量衡都还没做到。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做,不知道我的命够不够长。”
他看着手里的列表,忧心忡忡地叹气。
鬼王匪夷所思:“所以你不报仇了?”
“不,仇还是要报的。”风旭正色,“你等我一会儿。”
鬼王用着风旭的身体,等着看这奇怪的家伙怎么报仇。
死去的冤魂飘飘荡荡,径直去找了郡县里的城隍,一纸诉状,控告父母虐死亲子。
鬼王:“……”
他忍不住道:“城隍怎么可能管这种小事?”
“这个城隍不管,我就继续往上告。”
“往上告了也没用,父母害死孩子的事时有发生,没有人会管的。大家都觉得,孩子是父母生的,怎么对待都可以。”鬼王嗤之以鼻,“与其白费功夫,不如直接杀了他们来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