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日未当上太子,一日不会给任何女子承诺。
她更明白的是,他当不上太子还好,她与他之间还有一线微乎其微的希望,即便那线希望可能需要她牺牲整个家族利益,乃至与他私奔及流亡一生才得以成全,总还算是希望,而一旦他被立为储君,大权在握,两人之间便连这线无望之中的希望都会荡然无存。
他的登天前程,与她的暗自期许,注定是背道而驰。
她轻然起身,略略舒展四肢,转身踱到一览山下风景的南窗前。
玄阑的眸光一直停留在她的面容上,此刻见她存心避开,他亦不多言语,望着她立在窗前的背影,眼底滑过一抹微光,继而垂睫敛去,自顾低首下棋。
昭纯居高往下俯瞰,青空无云,树静无风,下方不远的溪涧边座落着一间檐上积雪的坐禅室,许是被屋外的参天大树遮了光,即使在白日,窗扇敞开的禅房内也份外幽暗,榻上燃了盏如豆的灯火,星点火光微微跳跃,一名年轻僧人手握念珠,在灯下默诵经书。
心中受到细微触动,蓦然醒悟,为何那位皇后生前会常来此间。
她转身回到榻前,执笔写下一首五律。
天寒泉涧定,雪侵寺庐东。
林暗浮身外,灯明入意中。
相思知何用,情义转头空。
岁月争如寄,浮槎可梦同?
她边信手作诗,边轻声朝对面的玄阑道:
“一个女子一生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倘是得不到那心中之人,又或是得到了,他却不能对她一心一意,与她齐眉合老,对她而言便是欢喜的时候少,痛苦的时候多,一颗心随他动荡不安,为他悲喜不定,受尽他的折磨……与其痴情至此,执迷不悟,受一世苦楚而终求不得,还不如青灯代日,乐空得闲,清清静静了此余生。”
那位爱上皇帝的皇后,最终可是在后宫中心灰意懒?
玄阑思忖了下,对棋执子,按落一角,破了棋枰上的残局。
他一颗一颗拣起棋子归钵。
“人之一生,乃天赐的年华,怎可轻易辜负?况且真爱是苦,那绝情清修,无爱无欲,何尝不是苦中之苦?对女子来说,在俗世中爱她的心上人一场,领略一番红尘滋味,虽不似男子成大事般轰轰烈烈,总算是不枉此生,怎也胜过皈依寂寞菩提,平白虚度芳华。”
说罢他抬首望她,眸光中有着莫名意绪。
“不过那番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却是非常赞同。”
她迎上他的视线,轻扬眉端。
“何以由我说来王爷便会赞同?”
“你家中富贵,生无忧长无虑,至今心净如泉,对男子、情爱乃至世间一切皆无所求,似你这般玉质冰清的人儿,若不能被一名足以与你匹配,一心一意只钟情你的男人好好珍藏于室,确实不如独善其身,寄居古殿鱼梵,那样总好过在俗世中随波逐流,嫁一个徒有其表却不懂亦不珍惜你的夫君,被他及一群妾侍浊染得面目全非,使你痛苦一生。”
这由衷的一番说话,听得昭纯心头无端震动,意想不到两人仅是再度重逢,他对她的了解竟已如此透彻,彷似一眼洞穿她的内心,让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不想嫁,不愿嫁,便是因为,嫁人会让她的身体和心灵双双失去自由。
昭纯心中有些发慌,不愿再深谈下去,勉强笑笑放下笔管,将信手涂鸦的诗搁在一旁,低首收拾已然晾干墨迹的誊本纸张,最后将珍贵的原册琴谱放进朱盒,递过去给他。
“王爷请收好。”
玄阑没有接她递来的盒子,反而是取过她整理好的抄本。
“这琴谱我既送了给你,焉有收回之理,你若觉得过意不去,将你抄的这册誊本予我作个留念便是。”他说完,掂起那页诗来细读,端得是字美词净,只其上并无署名,他看完一笑,又回眸看她,忽似临时起意想到什么,笑容变得极为柔浅,“你可有字?”
“及笄那年父亲曾为我取过,只是我不像二哥常与名士往来,也不像四姐频有诗作问世,倒是一直懒得用。”
玄阑下榻,行近她身边,挨着她的手臂执起笔管。
“当日你赠我以花,今日我便赠你以字。”
气息萦绕在她已泛红的鬓侧,饱蘸墨汁的笔毫在诗旁空白处写下两个字,他悠然含笑,在她耳畔轻吟,太低太柔的语调透过耳涡渗入她的骨骸与百腑:
“柬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