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纯面上乍然一红,忆起那日被他看穿心事,两人曾相执手,竟是不好意思抬首。
“没想到什么词,只是觉得你我不过再次见面,却像相识良久,待在一起即便不说话也自在得很,照这般下去,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会有幸成为王爷的红颜知己。”
玄阑垂眸继续落子,温声笑道:
“以你的才智,只作红颜知己还是暴殄天物了。”
“承蒙王爷夸奖,能得王爷这句话,已是昭纯三生荣幸。”
她春颜绽笑,从容回应,仍旧低着头抄写不停。
指间棋子在纵横的格子上一顿,玄阑挑睫望向对面,她面色娴静平和,不像在试探他对她是怀着真心实意,还是仅只将她摆在红颜知己的位置,那么她才刚的言辞姿态,以及话底深意,其实是自行界定身份,是委婉地暗示他,在她心中,只将他视作知己么?
“昭纯。”他弯唇柔唤。
太过曼妙的语调让她微微警惕。
“……嗯?”
“你的父兄可还在为你挑选夫婿?”
不知他意欲为何,她斟酌了下,谨慎道:
“他们如今操心的是我四姐,嫁杏之期理应以姐姐为先。”
“没再为你选,对么?”
“……嗯。”
“总算阮公是个明白人。”
“王爷何出此言?”
“你的未来夫婿,阮公满意没有用,得我满意才行。”他笑得赏心悦目,说得云淡风轻,“难得遇见你这位红颜知己,我义不容辞要为你把好选婿这一关。”
她指端笔尖又是一颤,乱了笔画的同时也微微乱了心,他的心事隐晦难明,既不允她外嫁,那应对她有着倾慕之情才是,但他的言辞当中,又毫无聘她为妃之意,她默然将错字一笔勾掉,继续往下写,过了半响,眼见琴谱快要抄好,离别又将在即,才慢慢开口:
“恕我多嘴,王爷比我年岁略长,为何至今仍不娶妻?”
偏要留给那些未出阁的女子许多念想,她的四姐阮明珰,便是个中翘楚。
玄阑没有即刻答复,而是冥思小会,在棋枰上连下数手。
斯时斯地,此情此景,梅香飘逸,元日静好,从他踏入亡母故居,见到她坐在房中伊始,与生俱来的防范已是撤了大半,加之她对他无欲无求,如她所言,两人相处自在得很,他严丝合缝深藏不露的心底,难得地在此刻微敞一线,不介意稍微对她坦诚相告。
“我若不能入主东宫,将来不管哪位皇兄当上太子,日后都不会容我安存于世,若继位的是大皇兄,许还能留我一命,倘是二皇兄或三皇兄,恐怕是要将我除而后快,但让我坐以待毙,我又心有不甘,到时说不得要隐姓埋名,从此潜行四海,浪迹天涯。”
昭纯略有所悟,原来如此,他连退路都已思虑周全。
“王爷之意,今日娶妻生子,他日万一当不成太子,徒添许多阻累么?”
“届时我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保得了妻儿,我要逃命,定无法拖家带口,但将一家大小弃之不顾,只管独自偷生,这种薄情寡义的事我又做不出,就算我心一黑做到了,那也给皇兄留下一个头疼不已的难题,他登基后杀还是不杀我的子嗣呢?不斩草除根,他会寝食难安,但屠戮我满门,他又会在青史上留下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骂名。”
昭纯听了,默然良久,抄罢最后几行,搁笔轻哂。
“惟有无妻无儿,才是既不为难新君,亦不为难王爷自己。”
皇家子弟原不是那么好当,纵然年轻时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待到新帝继立,却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不成功便成仁,失败者终须以一命或禁锢一生去偿还享过的尊荣。
“如今你明白了?”玄阑平静地看向她。
昭纯无言,他将话说到这份上,她怎会还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