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大年除夕,右相府里张灯结彩,一家人围炉夜话,畅饮屠苏酒,房烛通宵达旦不熄,至子时正,京城里千家万户齐燃爆竹,送走旧年迎来新岁,劈里啪啦的爆响近处震耳欲聋,远处此起彼伏,街巷之中传来童子的欢喧声,府里人人笑脸相迎,互祝贺辞。
燃完爆竹之后,阮居正便吩咐撤席,都散去小歇,待到五更天便要开门迎客,需得早早备好糕品市食,香茶名酒,以便招待过府拜年的亲朋戚友。
昭纯领了和云回房,洗漱罢解衣睡下,却被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扰得难以入寐,半梦半醒之间,仿似只是浅眠了片刻,迷迷糊糊地一睁眼,窗外已然天色大明。
“小姐,该起来梳洗了。”房外和云轻扣门环。
昭纯懒懒地翻个身,从外间隐隐传来欢声笑语,向不晏起的她一时便不愿起身,今年父亲提了右相,藉此新春佳节,那些前来投递名纸,或领着内眷及适婚儿女亲临拜贺的朝廷官员,兴许比往年要翻上几番,相府大门外定会是车水马龙,竟日门庭若市。
她神游太虚片刻,又磨赖些时,方唤人进来。
起身梳洗罢,在和云的侍候下,穿妥阮夫人特地为她贺年新制的锦丽云裳,和云又将她的三千青丝绾成巧致的双缨髻,簪上珠翠如星,凝香入鬓,再在髻环两侧插上凤衔玉珠金步摇,当和云打开妆奁盒子,打算给她抹脂上粉时,被她侧首避了开去。
“这些就免了。”
“小姐待会要去厅堂迎客,不妆扮得出色一些如何艳压群芳?”
昭纯闻言咭笑出声。
“谁说我要出去迎客?我起来是为了誊抄那本琴谱。”
“小姐你不是吧!大年初一的躲在房里抄书?!”
“有何不可?今日乃新春伊始,大吉大利,诸事皆宜,抄书甚好啊。”昭纯笑语调侃,看着侍女气闷不过地一跺脚,拧身出去为她端来早点,之后又鼓着两腮备纸研墨。
在房中用罢早食,方在案前坐定,阮夫人已派人来传女儿出厅会客,昭纯只托言还有事忙,结果仆人回去之后,阮洗玉随后过来,温言对她道:
“娘让你别镇日枯坐房中,外头恁般热闹,左右出去转一转。”
“二哥你也知道,迎宾待客非我所长,有四姐为阮家增美添色足矣。”
昭纯笑应兄长,往年此际,阮明珰都会打扮得艳光四射,在厅堂里如欢燕穿梭,而自己所承父兄关爱、母亲照料已然满溢,又何必去抢她亟欲紧抓在手的那点微薄风头。
阮洗玉见她宅心仁厚,况且素知她品性娴静,不喜与京中那群官贵女子凑作堆,也不相勉强,只交代了几句让她保重身子,别在琴前久坐受寒,便起身离去。
他才出院落,就碰见匆匆而来的门房小厮,厮儿说府外来了名小沙弥,给五小姐带了道口讯,阮洗玉问明之后,吩咐小厮径去告知昭纯,又叮嘱回头勿忘了请那小师父进门吃茶歇脚,布施些斋食粮米,随后便往一大早客如云来的正厅,协同父亲迎客。
忙着应酬之际,先头那厮儿来报,昭纯留言说出门些时。
阮洗玉无可奈何,私下告知了阮居正,此时连阮夫人及阮明珰母女在内都忙得不可开交,阮居正更没有余暇去管偷闲躲静的小女儿,只说了句随她去吧,留在家中反倒闷着她,转而交代儿子前往品秩不高的官员府上回递名帖,其余高官重臣留待他稍后亲自登门回贺。
阮洗玉便持了父亲的名纸,备好礼品,领了数名仆从乘轿出府。
自西往东一路拜访而去,行到皇城外的长庆大街时,不意与从皇宫中打马出来的玄阑迎面遇上,他身后还跟着蔺文道与平仲,阮洗玉赶忙下轿请安,玄阑竟也翻身下马,揖手回礼,连带着蔺文道及平仲登时都下了马,双双冲阮洗玉抱一抱拳。
阮洗玉虽然能上朝,但官阶其实只有七品,玄阑如此待他,可谓礼遇之极。
以致上马离去时,平仲低声问蔺文道。
“王爷与阮二公子素无交情,怎地待他如此尊重?”从前在路上遇见梁丘家的少爷时,玄阑向来都是端坐在马鞍上,仅仅客气地朝对方含笑回揖而已。
蔺文道侧首看他,又看看前方纵马的玄阑,选择了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