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浊气堵在心尖上,阮明珰终究没忍住,口不择言地讥讽,也不管会不会被阮居正责罚,也不行礼告退,负气转身跨出厅门,去到无人处,眼泪扑哧扑哧地掉。
厅里阮凤池率先爆发,低声骂道:
“她这是什么话?!咱们家缺她穿还是短她吃了?什么都要跟五妹比,五妹不愿与她争,已避到安州巷隐居去了,如今外头谁不将她当成是阮家的正牌小姐?她还不知足!”
“好了三弟,别说了,让下人听到不好。”阮洗玉出声劝止。
昭纯牵牵阮凤池的衣袖,也温声劝道:
“三哥这般恼火做什么,四姐原是女儿家,使点小性子再正常不过,我都不介意,你又何必当真,让让她便是了。”
“让让让!你让得还不够么?若不是娘和二哥惯常拦着,我早就好好教训她一通了,如今倒好,让你们纵容得她愈来愈得寸进尺,都敢对你蹬鼻子上脸了!”尽管兄妹两人都在旁劝说,阮凤池仍觉气恼难平,站起来袖子一甩,也大踏步出了厅门。
阮居正只觉头痛无奈,高识远见的他纵然位居右相,也难断家务事。
他的妾室容氏原是阮老夫人的贴身侍婢,在他娶妻之前便指了给他收房。
容氏为人颇有心窍,见阮夫人进门后连年生产,自己的肚皮却不争气,明白到即使能撺掇老夫人对正室一时发难,日后也定不见容于嫡系子女,既然无法撼动正室的地位,她便尽心侍候,极意奉承,时时处处皆以阮夫人为先,每有所求只管私下去寻阮居正,而阮夫人见她甘愿做小伏低,反倒心生怜惜,常约束子女不可为难偏房的母女俩。
无奈容氏膝下无子,在子息及地位上与阮夫人远不能比,总担心万一丈夫走在前头,自己晚年会老无所依,好不容易生下阮明珰之后,便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女儿身上。
容氏打小对女儿千依百顺,有求必应,但凡阮明珰受了半星委屈,她定要寻阮居正垂泪一番,阮居正倘是不肯让步,她便关起门来决意不吃不喝,阮居正自微时与她相伴及老,怎狠得下心看着她绝食而亡,况且若传到朝堂上,说阮某人虐妾至死,那也委实难听之极。
最后也只能不和妇道人家一般见识,用昭纯的话说,便是让让她作罢。
阮居正轻叹口气,是时候该为阮明珰挑一名能管束她的夫婿了。
“洗玉,你便费心些,趁早为你四妹物色一门好人家。”
“也不是没寻过,那些到别苑来赏梅的年轻子弟里,有几位的人品出身还是不错的,我曾让娘问过二娘及四妹的意思,也不知四妹是误会我将五妹瞧不上眼的男子塞给她,还是嫌那几人的家世仍不够好,总之都回绝了,且像有些气恼的样子,我便不好再插手。”
阮洗玉说完,看了看昭纯,再看向父亲,极为委婉道:
“四妹心中许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昭纯原本默不作声,听到这句,长睫轻垂了下。
阮居正大为皱眉,阮明珰曾专程去同晖苑相看玄阑,府里已是人尽皆知。
阮明珰那天回来后向容氏哭诉,容氏去找阮居正,没得被他一顿好训,直斥无知妇孺,一味痴心妄想,却不知天高地厚,不晓朝廷厉害关系,更不看看五皇子是什么样人物,总算容氏虽然溺爱女儿,尚有几分自知之明,想阮昭纯云英未嫁,阮居正尚且不愿凭她去与玄阑攀亲,以阮明珰的身份,企图私自搭上五皇子,确实太过大胆妄为。
那日阮居当真发了一顿火,吓得容氏闭嘴退出,自此不敢再提。
如今看来,玄阑便对阮明珰无心,却似对昭纯份外属意,竟连这册意义非凡的琴谱也送了给她,若让皇帝知晓,还不知会作何想法,念及此,阮居正对昭纯道:
“当年皇上诞辰,郭皇后曾自制一曲作为贺礼敬赠,在需云殿的贺宴上亲自为皇上操琴,想来你手中琴谱记载的便是那首曲子,莫说你与五王仅只初识,纵然有金兰之谊,这礼物也是太过贵重,你需妥善保管好了,日后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当要还给他。”
昭纯思索了下,抬首对阮居正道:
“五皇子既然派人将琴谱送给女儿,想必他是仔细思量过了,我若贸贸然还回去,不但驳了他的面子,也显得我不够磊落,没得让外人知晓,还以为我与他之间有些什么瓜葛,又或是误会咱们家非要和他划清界线不可,倒不如我照抄一份,便将誊本留下,却将这琴谱原封不动还给他,如此既领了他的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咱们家与他牵扯过多。”
“五妹这想法甚好。”阮洗玉率先赞同。
阮居正亦觉女儿心思细腻,考虑周到,遂也点头同意。
昭纯便捧了雕漆朱盒,起身礼别父兄。
回到闺房,她嘱和云研上好墨,自己净手焚香,坐在案前抄谱,却没几行就出了错,自觉心不能静,搁笔将纸揉掉,翻到琴谱的最后一页,看着那朵墨兰有些出神。
他的说话言犹在耳,这本琴谱,当世惟赠一人。
自那日在梅林中一别,他不再露面,也没有传过只言片语,何以会在今日,竟将珍藏的皇后遗物,送给她做新年礼物?而除了这种含义不明的举动,没有半个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