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一双眼在端端身上转了两转,脸上挤出笑容道:“林小姐是吧,难得在这儿遇着,就先住着吧。我们家凤儿就是心太善——”润凤扯了她母亲袖子一下,又把她拉了出去,片刻转回来,向端端解释:“我娘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问明端端所住旅馆地址,去补齐了房饭钱,取了她的衣物回来,晚上又给她换上干净的枕褥。
端端心下感激,但这样恩多情重,一个谢字倒嫌轻了。
早晨端端被一阵鸡鸣狗吠声惊醒,穿了棉袍走出来,只见这两三丈见方的院子里,住着十来户人家,只有润凤所住这户是一间灰瓦房,墙上抹着青灰,房顶上还铺着碎瓦,其余八、九户都是土房。
院子里乱七八糟扯着几条绳子,晾着各式打着补丁的大衣小衣,几个小孩子就在衣服底下奔来跑去,一时碰掉了衣服,便惹着在旁边生炉子的大人高声喝骂。各家门口的柴灶放得歪歪斜斜,院角的垃圾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一阵阵恶浊的气味,这样的情景端端从前只在电影里看见过,此刻身临其境,真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这天开始端端便在这个杂院里住下了,周围的邻居尽是跑堂、车夫、卖洋烟的小贩之类,有一个摆杂货摊的已经算是首富了。润凤的母亲冯氏有鸦片瘾,对女儿的包银一向看管得紧,眼见家里住着一个吃闲饭的,时间一长,怎能不肉疼,时不时就和润凤罗唣,润凤说当年在林家拿走的有几千块,现在十停里还不上一停,又说这是林家小姐,不是别人。
冯氏便冷笑:“小姐?哪块地里长出来的小姐,看她那付穷断筋的样儿,就是大兴里的姐儿,也比她齐整些。拿他们家几千块又怎么了,我还放着花枝一般的女儿陪她老子睡觉呢。”润凤气得直掉眼泪,跺着脚道:“那你卷带私逃,人家还没有报告警察厅呢。”她母亲这才住了口。
端端原是个心粗意懒的人,可这段日子饱尝世味、遍看炎凉,行事已多谨慎,何况寄人篱下,更是处处留心,虽没亲耳听到润凤母女这番争吵,但看冯氏的脸色,也难安心久住,但一提走字,润凤便不依,流泪问端端是不还怨她,倒弄得端端左右为难,况且身上连张火车票钱都不够,又能走到哪里去?只好替润凤抄写戏本,略尽绵力。
时近年底,润凤的琴师闹着要涨份儿钱,冯氏不肯,彼此闹掰了,一时寻不到人,端端便暂时替润凤托琴,开始只是陪练吊嗓,后来也跟着一同登台。润凤本来扮相极好,只是唱功欠佳,端端的一把琴流转如意,有什么洒汤漏水都给包涵住了,倒比从前的琴师强出几分。润凤母女大喜过望,冯氏待端端的态度自然也就不同了。
因戏班人杂,端端索性做男子打扮,灰扑扑的袍子加一顶破旧毡帽,打眼望过去,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模样,润凤对外只说是自己表弟,竟也给她们掩饰下来。
自此润凤的戏码一再后挪,一来二去,颇有几位是专为捧她而来,其中有位姓王的富商,帮她邀角组班,凑成一班人马,赁了新房子,制了新行头,更难得肯敷衍报馆,于是你在报上捧一段,说是刘喜奎第二,他在报上刊一条,说是女中梅兰芳,筱玉芳这三个字也就一天响似一天了。
最近竟有好几处堂会相请,这天润凤一回家,就兴冲冲拉着端端的手说:“你猜今晚的堂会我遇到谁了——是夏兰生,北京来的夏兰生。”
端端正在抄写戏本,手腕一抖,险些把笔掉在地上,耳边润凤仍在兴奋地说:“都怪那戏提调糊涂,不知道人家早从北京请了夏兰生来唱大轴,还诳了我去现眼,就算我肯将就把戏往前挪,那戏码也不对呀。真亏夏老板好说话,愿意反串,否则倒给他们僵在那儿了。端端你知道,以夏兰生现在的名头儿,多少人想和他同台都不能呢,这可不是因祸得福?看起来咱们真要转运了,你说是不是?”
端湍不敢转头,只怕稍微一动,眼泪就会流下来。兰生,你也来天津了吗?我已不是当初的我,你还是当初的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