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端给润凤操琴,势必要和她一起去堂会,好在兰生是大轴,不会太早来后台,待润凤开始扮妆的时候,她就躲到角落里,一霎时历历往事纷至沓来,直觉五内如催,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面一阵喧嚷,有人高声叫道:“夏老板到了,夏老板到了。”摩肩翘首,就见众星捧月般拥着一个人进来。
端端眼眶一酸,眼泪汹涌而出,想要看清楚,眼睛却被泪水模糊住了,再睁开时,兰生已进了单独的化妆间,又哪里再瞧得见。
待到堂会戏散,润凤被人请去吃饭,端端随戏班先回住处。她的屋子离润凤不远,但环境却相差太多,小风唏溜溜从窗缝间透出,被窝里本该是最温暖的地方,无奈她天生体质寒凉,缩了缩手脚,还是不能暖和,也就起身,把棉袍用力裹了裹,帽子遮严脸,踱到屋外笼炉子。
院子里还有几人正在对戏,走台的嘴里咚咚呛其呛,一人抱着胡琴唱道:“听谯楼打三更——”另一人插嘴说,“唱错了,是打五更。”那唱戏的笑,“老板还没回来,五更也只好算三更了。”
端端走到窗户底下,找来一些纸屑木炭,慢慢塞到炉子里去,用火柴燃着了。这时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门口有人大声喊道:老板回来了。
端端正想迎出去,一眼瞥见润凤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月光淡淡照在他脸上,但见眉目温和清雅,却有一种藏不住的愁倦,端端身子像被电打了一样,不自禁向后一缩,急忙背转身去,手里拿了火筷子,下意识捣着碎纸。手里火筷子冰凉粗糙,一下下磨着掌心,传来麻麻的刺疼感。
只听脚步杂沓,接着冯氏哎哟一声惊呼:“凤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娘找他算帐去。”
端端听了这话,不免担心润凤,微微偏过身去看她。
润凤脸上泪痕狼藉,烫过的头发也略见凌乱,左颊红肿,似乎是吃了亏,她拿着手绢抽抽咽咽道:“这戏是没法唱了……”
只听兰生劝道:“大娘,你别担心。筱老板刚才受了一点惊吓,先让她进去喝杯热茶缓一缓。”行了个鞠躬礼道:“我就告辞了。”
润凤呀了一声,颤声道:“夏老板,您先别走,请进去坐一坐。”
兰生犹在迟疑,冯氏已跺脚道:“快请进来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还犯着糊涂呢。”当下就把兰生拥了进去。
端端靠着窗边站着,听不见里面说什么,每个人表情却看得清楚。冯氏亲自端茶,递到兰生手里,兰生忙站起来,双手接过,全没有一丝架子,冯氏眉开眼笑,絮絮说了许多。兰生神情温和,微笑着倾听,显得十分耐心。倒是润凤顿顿足,有些发嗔的模样,眼睛时不时瞟向兰生。
屋子淡黄的灯光,融和温暖,屋外却越发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练把式的人都散了,只剩端端一个人捅着纸灰,袖口早已污了大片,纸灰飞飞,呛得她不住咳嗽。
一时炉火烧起来,她用火筷子挟着煤球,准备扔在炉子里,偏那筷子不受使唤,走到半路,就滚落在地上,煤球撒了一地,屋子里的人送客出来,撞到这一幕,冯氏走过来斥道,“你也真够灵巧的,连个炉子都不会生。”
她的身体正好挡住了兰生的视线,端端借机低头走开,避到墙后转角处。
四周纸灰乱飞,烟气腾腾,兰生见有几个煤球滚到脚下,就拿火筷子逐个捡起,润凤见他动手,连忙取来铁簸箕接住,倒在炉子里。冯氏连声道:“夏老板,这种肮脏的事哪能让您做呀。凤儿,你也别沾,当心弄污了衣裳。”又扬声叫:“人死到哪里去了?”
兰生笑笑说:“没关系,就快好了。”
温暖的声音,如同严冬的一盆炭火,让人只想贪恋地偎过去,偎过去……端端像坠在梦里,可是既便是梦里,她也不敢靠近,那蓝越越的火光,映着他细长的手指,显得分外洁净白皙,晚风吹散烟火,送来熟悉的气息,似乎仍在城南的那间小屋子里,彼此温柔相对,呼吸相融。
但此刻她只能躲在一角,扶着墙偷偷看他。
听见润凤轻声说:“我倒点热水,你把手洗干净了再走。”她顿了顿又笑,“否则人家看见,还以为夏老板去挖煤窑了呢。”
端端只觉双眼发痛,眼泪哗哗淌下来,被风吹着,脸皮都像麻木了一样。直到润凤送兰生离开,她仍然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汽车发动,又过了一会儿,门声吱呀,润凤慢慢踱回来,借着月光,可见看见她脸上略带了一抹红晕,倒显得脸颊没有那么肿了。
端端走出来,烧了一壶开水进屋,绞了热手巾递给润凤,润凤红着眼圈道:“今天如果不是遇到夏老板,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又恨恨骂,“姓王的该死,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原来两人吃饭,却被对方的太太赶去大闹了一场,还好兰生他们一行人也在这个饭店吃饭,兰生出面劝下,又亲自开车把她送回旅馆。
端端轻声劝道:“快别哭了,明天还有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