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容易,不知不觉已是初冬的景象了,继六太太那里传来消息,说内阁下发了人事命令,尚云鹏新署了长江下游警备司令,刚刚离京赴任去了。端端便整理衣箱,准备搬家,不想晚上竟飘起雪花来,半夜里纷纷扬扬下个不止,第二天向窗外望去,积雪盈尺,屋檐、树杈、石凳、石阶,到处都堆得厚厚的,不要说搬家,简直连出门都难。
端端昨天仅吃了一顿西餐,这时候只饿得全身无力,到厨房翻找,可惜因为平时太少在家里吃饭,厨房里根本没存下什么东西,翻了一通,不过找到几块发硬的点心,咬了一口,实在难以下咽,只好又吐了出来。
她捂着肚子直犯愁,难道要饿一天不成?
忽然听到嘭嘭地拍门声,这样的大雪天,还有谁会来?端端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来开门,竟是兰生站在门外。他穿了一件大衣,脖子缩在领子里,帽子和肩膀上都是雪。端端忍不住笑,“怎么变成雪人了?”头一低,看见他两手拎了东西,心中不由一动。
兰生也笑了笑,嘴边浮起一团白雾。
回到屋子里,兰生把东西拿出来,却是一小盆和好的面,还有鸡蛋、木耳和一小块羊肉,他向端端笑说:“我翻了好几遍,就找到这些。早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雪,之前就多留一点了。”
端端也笑:“比我这儿强多了,要怎么吃呢?”
“打卤面好不好?”
端端倒有几分诧异,“你还会做打卤面?”
兰生点点头,先去弄面卤,除了鸡蛋木耳,又找了几枚青蒜花椒加进去,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端端忙去接勺子,“我来吧。”
兰生松了勺子,转身取了面板放在桌上,卷起袖子,就在上面搓着面条,面条裹着干粉,摔在面板上,啪啪作响,他望着端端笑说:“可惜没有虾米,只怕鲜味儿差点儿。”
端端笑道:“这就很好了,你可真是雪中送炭。”见他手中的面条抻得细细长长,忍不住赞叹:“面条抻得好细,你怎么会做这些的?”
“以前在乔家学会的。”
端端暗叹一口气,这一句平常的话里,也不知含了从前多少辛酸,她心里蓦地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一时间却又难辨其间的滋味,手上慢悠悠搅着面卤,竟有些惘然了。忽听兰生问了一声:“卤好了吗?”这才回神道:“差不多了,我来下面吧。”
“还是我来吧,再抻一点就够了。”
端端嗔道:“你也太瞧不起人,难道我连这都不会做。”她先把面卤盛出来,再把烧开水的锅盖揭开,取了面条,慢慢抖着向水里放下去。
兰生掸了掸手上的面粉,“小心一点,别烫着。”一句未了,已听见端端叫了一声,兰生忙奔过来,“烫得重不重,说了等我来。”
端端伸出葱管似的十只手指,笑道:“这不是好好的吗?”说着用沾了面粉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抹了一下,兰生只觉那酥麻的感觉从耳际直到下颏,一颗心忽悠着,好像是水里的面条一样沉浮不止,却又火热如炙。端端也有些害羞,丢了一句,“你自己下吧。”就跑到屋子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兰生端了两大碗浇了卤的面走进来,吃面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眼睛里却分明有笑意。卤稠面香,一碗面落肚,连雪景也变得赏心悦目起来。收拾完碗筷,便坐下来拍曲,兰生对着端端的笑靥,只觉喜悦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