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款会设在东厂胡同,胡同门口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太太小姐们下了汽车,三两相携地走进大厅。端端陪着继六太太一道来的,她因为懒与人寒喧,便绕过正座,坐到旁边,过了一会儿音乐奏起,总理夫人上台讲话。
这位夫人久办慈善,演讲极是动人,更何况这筹款会原是各位名流夫人主持,什么王督办太太,何总长二女公子,秦七小姐,哪个不是北京城中妇女界的翘楚,众来宾既然到了这里,自然是共襄义举,为善不甘后人。
筹款活动结束后,便是演出,有国剧,也有小姐们的音乐舞蹈。到了晚上,来宾渐渐散了,端端对继六太太说:“咱们也走吧。”
继六太太却不急,微微一笑,“忙什么,好戏才开始呢。”携着端端出了剧场,绕过一道转廊,来到一个花木掩映的小花园。端端跟着继六太太踏上石桥,远远听见前面一阵人语喧哗,抬头望过去,见桥对面水阁中男男女女约有十多个人,夏兰生倚栏而立,旁边坐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胖太太,正含笑跟他讲话。
继太太扯了端端一下,“咱们也过去。”
兰生身边的那位胖太太看见了她们,笑着抬手招呼,“继六太太,快来这边坐。”又打量端端,“这是谁家的小姐,长得真水灵。”
继六太太尚未回答,夏兰生就先行了一个鞠躬礼,“继六太太,尚太太。”
端端抬眼看过去,见他穿件月白绸的夹袍,干干净净的眉目,对上她的目光,淡淡含笑点头,比从前少了几分腼腆,人却更清俊出尘了,这样随随便便一件衣衫,竟也穿出满身文气,听说他现在多与名士交往,难怪连气质也潜移默化了。
继六太太介绍说,这是王督办太太,端端招呼了一声,那王太太眼睛却望向夏兰生,诧异地问:“你认识?”
继六太太笑笑说:“我这侄女跟女儿差不多,夏老板常和六爷一处唱戏,认识好几年了。”
“夏老板人缘好,认识的人自然就多些。”端端微微一笑,“难得还记着我。”
兰生猛地抬头,一双眼深深粼粼,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端端心里格地一下,忽然有几分不自在,却又说不出为什么。
这时旁边有人说,刚才夏老板答应给我们唱一支曲子,大家还等着呢。继六太太拊掌笑道:“这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兰生咳了一声,“这会儿嗓子有点儿紧。”一句未了,王太太已将面前的盛着荔枝水晶梨的冰碗推到他跟前,“先吃一片梨,润润喉咙。”
兰生微笑着摇摇头,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笛子,递给端端,“还要劳烦尚太太。”
端端没想到他忽然和自己说话,不由怔了一下,心想这里未必没有吹笛子的人,怎么偏要找她,倘若她不来,难道就不唱了吗,当着众人的面,又不便多问,接过笛子,拿手帕抹了抹笛孔问:“夏老板想唱哪一支?”
“小桃红,位纵在神仙列。”
这是当年春华楼,兰生所唱全套旦曲里的一支,彼此都熟悉的曲子,端端以笛就口,慢慢吹起来,听兰生开口唱道:“位纵在神仙列,梦不离唐宫阙,千思万转情难灭。双飞若注鸳鸯牒,三生旧好缘重结,又何惜人间再受罚折!”
笛声清扬,歌声清越,那一字一句,似乎都带着水音儿,清清楚楚润在每个人的心头,直到曲终音沓还余韵悠长,隔了一会儿,掌声才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