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寒光照在房子的屋脊上,灰瓦片汪着水,几颗星给夜风拂着摇摇欲坠,一直坠到院子里去,林家两扇朱漆门的颜色黯淡了,附近的街道却更宽,街灯也更亮。城南琉璃厂新开了几家裱画店,欧战后内阁也重组了几次,只有广德楼的锣鼓声不变,咚儿咚咚锵,咚儿咚咚锵,敲着敲着就把三年的时光敲过去了。
后台/独立化妆间的梳妆台上放着今天早晨的报纸,头版显著的位置登着兰生的大幅戏妆照片,照片下的评价更是极尽赞美,说他‘得畹华之神/韵,兼湘浦之缠绵,总两家而擅美,跨南北而孤出。’可是兰生身边的人似乎司空见惯,那跟包只将报纸随意一卷,就开始帮兰生扎网巾贴片子了。
兰生扮好妆上场,张口就是一个碰头彩,虽是青衣布裙,竟觉容光四射,尤其那双眼更是光彩流动,动人心魄,眼风扫处,让台下众人只觉得他在看自己,心想着“兰生顾我,兰生顾我!”不觉神酥骨软,好像浑身三万六千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兰生眼光瞥处,无意间看到一个身影,不由心头大震,定了定神,转身再望过去,竟和她的视线在空中相交。那人坐在右首第二个包厢里,就如同三年前那些个晚上一样,隔着迢迢山水,彼此相望,是一瞬也是一生,兰生舞动水袖一个甩腔,又是轰天价的掌声,锣声锵锵,鼓声咚咚,夹杂着陡然拔起的叫好声,一声声像从世外传来。
回到后台,剧场管事满脸堆笑,亲自端茶过来。小莲芬催促兰生快卸妆,说辛家的汽车已经到了,那些梳头的跟包的便上前七手八脚地帮忙。
兰生换了件浅湖色长袍,套了件青缎马褂,和小莲芬一起走出来,立时便有一群人簇拥上来,两人匆匆上了车,辛伯荪早在车里等了一阵子,这时向外面一望,笑道:“人家说看杀卫玠,我还不信,这么一哄上来,还真能把人看杀了。”
小莲芬也笑:“大家争着看兰生,万一把我踩扁了,我可真够这份儿冤。”
“你也别太谦。”辛伯荪笑着上下打量小莲芬,“他是卫玠,你是潘安,遥知向前路,掷果定盈车,可惜我这汽车是不敞蓬的。”
小莲芬打他一下,“辛大爷,你再拿我们玩笑,我可要跟大奶奶告状了。”辛伯荪哈哈大笑,兰生却是望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辛家的宅子原是一位前清尚书的府第,民国鼎革,那尚书家日见落败,他的子孙便把这宅子作价十万卖给了辛伯荪,其中亭台楼阁,比起继家,别是一番巧思。几人刚进大厅,就见一个穿蓝色绸袍的少年抢先迎出来,向兰生喊道:“师哥。”又给辛伯荪请安,唤了一声辛大爷,正是菊生。
师兄弟闲话几句,辛伯荪牌局邀的人也就陆续到了。其中有人第一次见菊生,不免细看几眼,向兰生笑问:“这就是你师弟?好俊的模样,看不出老乔倒会调理人。”
辛伯荪呸道:“他会调理什么,好好的孩子都给折腾完了。”
少时开始推牌九,辛伯荪让兰生莲芬一起玩,兰生说和师弟许久不见,想聊聊天。小莲芬则说最近输得太多,不敢再玩。其中一位督办是捧小莲芬的,笑瞥他一眼,“上次在我家不过输了几百块,能有多少,你最近是不是又买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