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绍钧的后事,端华端阳兄弟便依照他的叮嘱,一力崇俭,但他毕竟是做过公府秘书长的人,军界政界银行界,还是有不少人来。大小院子里已把孝棚架起来,承办丧事的仆役听差往来奔走,各处哭声时高时低。
端端这几天都是迷迷糊糊的,入殓的仪式上就如牵丝木偶一般,走到灵案前,见父亲的棺椁已被孝帷重重掩住,止不住泪落如雨,忽然间双腿无力,膝盖一曲,人就歪倒下去,站在后面的尚云鹏忙踏上一步,伸手提住了她的胳膊。
端端恍惚间觉出被人扶住,但昏昏沉沉的,也无心去看。
尚云鹏扶着她暗自打量,见她穿了一身白布袄裙,乌黑的鬓边戴了一朵白菊花,黑白相映,素淡无双,眼角犹有泪渍未干,一反平日飞扬娇俏,凭添了一种婉转可怜的韵致,让人更觉心动。
宾客散后,端阳兄弟陆续回家,几位姨太太哭得累了,都上楼休息,只剩端端一个人在孝堂中默坐。头顶的灯光荧荧烁烁,昏暗不明,遗相上的父亲在炉香缭绕间微微笑着,端端叫了声爸爸,才收的眼泪重又筛下来。也不知哭了多久,觉得双腿有些麻木,想要动一动,忽然听见身后咯嗒咯嗒的脚步声。
旁人在这夜深人静之际,伴着亡人照片,听到这种声音不免要毛骨耸然,但端端心中却另有一种感想,自思鬼神之说,虽属渺茫,但也没人可以证实说没有,莫不是父亲放心不家中孀妇弱女,魂灵恋恋不舍,竟然去而复回?
回头只见黯淡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身影,那人低声唤了句林小姐,慢慢走到近前,却是尚云鹏。端端心里一阵失望,问道:“尚旅长,您怎么还没回去?”
尚云鹏叹息一声:“秘书长虽居高位,却从来没有瞧不起我们这些拿枪的丘八。现在他老人家仙去了,念及生前相待的厚情,就想多陪着呆一会儿,尽尽自己的心意。”他在端端身边行礼,声音即感慨又伤怀,“秘书长,云鹏一定牢记您‘同国无义战’的教诲,绝不草率兴兵,残害同胞,您老人家就放心吧。”
端端见他说得恳切,心中也自动容,看不出此人还有这样的见识心胸,难怪父亲赏识他,“尚旅长有这番悲悯之心,已经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了。”
“林小姐,您也要多保重。”尚云鹏柔声劝慰,“若是哭坏了身体,岂不是让秘书长去也去得不安心?”
端端抽泣道:“多谢你。”
尚云鹏忽然靠近,热切地道:“林小姐……”
端端本能地后退,一阵头晕,只觉他说话的声音忽近忽远,听不清楚,耳边也轰鸣作响。尚云鹏见她脸色惨白,似乎马上就要昏倒,忙喊来林家下人,端端歪倒在李妈怀里,疲累的感觉由头翻卷到脚,只想永远睡下去,不再醒来。
一连几天,端端都在床上恹恹躺着,继六太太来看她,两人说了几句话,就听见楼下二姨太和三姨太的争吵声,继六太太厌烦地对端端道:“她们这样整天闹,你怎么休息得好,还不如到我那里住些日子,咱们娘俩也可以多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