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渐渐朋友来得疏了,常伴病榻前的只剩家里这几个人。
林绍钧的病情几次反复,越发沉重了。这天早晨,润凤喂林绍钧喝粥,才喂了两口,又说不吃了,要拿报纸看。润凤不忍违拗,只好拿给他,林绍钧看了两行,就觉得头昏眼花,端端进来看见,忙把报纸拿开,劝他说:“爸爸,不要看了,一会儿我念给你听。”
润凤见端端手里拿了一把雨伞,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怎么又下雨了?”
林绍钧咳了两声:问端端,“穿得这么单薄,不怕招凉吗?”
“我坐汽车来的,没事。”端端掸了掸头发上的水珠,去拿报纸。
二姨太拦她说:“不要念了,老爷还是再睡一会儿罢。”
”我有些不敢睡。闭上眼就在总统府开会,跟他们辩论,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四五个……”林绍钧喘了会儿气又说:“总统优柔寡断,一直下不了决心,这可怎么办呢?”
三姨太皱眉,“都病成这副样子,还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林绍钧摇头叹气,“你不明白,好容易才建立的共和社会,民生不可复扰,国基不可再摇……”说着要撑持着坐起来。
端端忙上前,柔声劝慰:“爸爸,已经没事了,兵贵神速,总理联系的都是京畿附近的部队,驻马厂的第八师和驻廊房的第十六混成旅,只几天功夫就把辫子兵打跑了。”
林绍钧吁口气,闭上眼,“那就好,那就好。”
其实这些事情他本已知道,想不到这时候竟然全忘了,端端鼻子一酸,就想落泪,怕父亲看见,忙侧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林绍钧睁开眼睛,对端端柔声说:“姓徐的那个年轻人不错,是爸爸错了。”
端端伏在床头,见父亲脸上颧骨撑起来,凹陷的眼眶上浮着两道青痕,已经瘦得脱了形,竟还念念不忘自己的事情,她用力吸气,抽得胸骨都痛了,两手捂着嘴,只嗯嗯地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扑簌簌滚落,顷刻间漫了一脸。
林绍钧闭一闭眼,缓缓道:“人总有一死,自古以来,帝王圣贤皆不能免,何况我已年近知命……”
润凤颤声道:“你快别说这种话,我……害怕。”
“可不是,老爷能活一百岁的呢。”三姨太也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