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端和家桢约定出国,家桢便着手联系学校,两个人最近倒可以时常见面,因为林绍钧受总统委派去了天津,太太们见他不在,看管端端自然也就懈怠了。
林绍钧对于天津的谈判,本来是抱了极大希望,谁知一见面,对方就提出请政府解散国会,否则不能出面调停。林绍钧这才觉出此人的气焰更胜那些反叛的督军,后来见到了几个复辟的铁杆人物,更觉失悔,原来时值今日,还真就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传信到北京,希望总统能够暂抛私怨,将总理请回来,共同阻止军队进京,但于公府的一些人来说,任何条件都能商量,就是不能再看院方的脸色,说宁可断送于武夫之手,也不能见总统再被欺辱,又说林某人捎来这些话,莫非做了院方的说客?绍钧痛心疾首,怒悔交加,人就有些支撑不住。
然而复辟终于从谣言变成现实,他自己还被授了个民政部待郎的衔儿,心想这从引狼到侍郎(狼),真要落个千古骂名不成?总统心里也是一般,便叫林绍钧去请总理,部署讨伐事宜。
总理那边发了怒,说他免我职,我为什么还要听他的,难道我自己不能通电号令。林绍钧只好解释,说他今天是合法总统,我们就需依他命令而行。总理默然,左右却恨恨地骂,说今天这个局面,全是总统府这群孙子搞出来的,还敢到这里来罗嗦。甚至有人掏出枪来,虽被拦住了,林绍钧却大受刺激,回家后一跤摔倒在门槛上。
这一病来势汹汹,住进德国医院十几天,也没见什么起色。
端端每天守在父亲的病床前,润凤劝她回去休息一会儿,她也不肯。这天家桢来的时候,林绍钧还在昏睡,两人就到走廊里说话。家桢见端端眼眶通红,满面憔悴,不免柔声安慰,两人谈了几句,家祯说起出国的手续已办妥,端端呃了一声,睁着茫茫然的眼睛,好像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家桢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还会去吗?”
端端不语,隔了一会儿,又抬头迷惘地看着他,“一定要这时候走么?我爸爸……他在生病呀。”颤着手拉住他的,“家桢,你也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要不,咱们晚一年再走,等我爸爸病好了。咱们晚一年再走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没有官费和奖学金,经济方面你也不用担心的,我可以——”
家桢声音干涩,“对不起,我太习惯靠自己。”他顿了顿,“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那边也不是那么急。”
其实时间已经很紧,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时间周围静得出奇,只有端端心里像有把槌子在咚咚地敲着,一下一下震痛到骨头里,她根本不应该求他,难道徐家桢是什么人,她还不知道么,小事可以随和,大事却是任谁也无法影响到他的,和她在一起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意外,他不肯为她在父亲面前稍作谦抑,又怎么会为她放弃出国求学呢?
端端松了手,吸口气,望着他微笑,“我明白了。”
家桢脸色发白,咳了一声道:“其实也不过三四年,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也不敢说让你等,但是我的心……总是不变的。”
端端仍然微笑,直着脖颈不敢稍动,只怕一动,眼框里的泪水就会汹涌而出,家桢的声音变得异常辽远,她有些恍惚,既然决定离开,又何必再说这些皎日悬盟、长河表誓的话?窗外垂柳抽长了叶子,那天晚上,也有这样碧无情的柳丝,他说,扑通,扑通,你听不到么,我把它丢到你这里了。可是现在他要走了,一颗心还是稳稳当当放在他的腔子里。
家桢还待说什么,端端抬起手轻嘘了一声,“我爸爸在睡觉呢。”日影慢慢偏移,树上知了很缠绵地痴唱着,家桢默然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端端一下子脱了力,靠在墙边,身子慢慢委顿下去,捂着嘴呜呜哭起来。
北京城内的五爪黄龙旗不过高悬几日,就黯然撤下,但是林绍钧的病情却未见好转,同僚下属来探望,端端还得勉力应酬。还好有端阳兄弟在,能够替她招呼一些。
每当这个时候,她便走出来,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望着洒在衣裙褶皱间的斑驳光影发呆。
家桢由上海出发的消息还是尚云鹏带来的,她甚至没有去送他,长椅上放了一本《拜伦诗选》,是从前家祯送给她的,他曾无数次在月下读给她听,她最喜欢那首《留别雅典女郎》,觉得拜伦的诗好,苏曼殊的翻译也好,现在看来,倒像诗谶。
脚步渐行渐近,有人走过来了,端端不想抬头,来人竟也不说话,只默默站在一边。直到风吹得头发遮住了眼睛,她转头掠发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