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生许久没见端端,自她和那位徐先生结识后,虽然去继家的时候少了,但还是经常来看戏,就算隔着那迢迢遥遥的座位,至少人还在那里,不像最近这半个月,哪里都不见她的影子,问起端阳,他只说四妹病了。
兰生不禁忧急,“什么病,要不要紧?”
端阳却笑笑说:“娇小姐的富贵病,有什么要紧,就是最近不爱动罢了。”
兰生见端阳说得这样随意,想来不是大病,但是上个月底,福公爷在织云公所办的堂会,名角齐集,以端端爱戏的程度,竟会不到,实在不合情理,端阳又言辞闪烁,似乎另有隐情,不肯细说。
兰生心中牵挂,忍不住往林家挂了电话,对方一听找小姐,只说一句小姐不在,就啪地挂断了线。兰生更是纳闷,直到有一天接到端端的电话。她的声音极低,只说要和姨娘们一起请他和耿小冬吃饭。
兰生听到那把熟悉的声音,一颗心才慢慢落定,和年轻的小姐姨太太吃饭本是大忌,但兰生正担心端端,现在她主动相约,又如何能够拒绝,就算来的是继六太太也顾不得了,这一刻他只想见到她,看看她现在的模样。
沙发里耿小冬正低头剥粟子吃,见他收了线不作声,便问:“是古韵轩的电话么?怎么,冷板凳冻跑了人,又给送热垫子来了,叫大师兄催你过去是不是?”
兰生摇头,“是林小姐请吃饭。”
耿小冬笑道:“是她呀,可真不巧,一会儿我还有事。”
兰生哦了一声,也不说什么。
耿小冬将栗子壳一抛,走到他身边低声笑:“你一个人去,不是更便宜?”嘴里笑嘻嘻哼唱,“今宵勾却相思债,竟不管红娘在门儿外待,教我无端春兴倩谁排。”兰生听得面红耳赤,一脚踢了过去。
中午耿小冬还是和兰生一道来了,进了二门,跟着伙计上楼到雅间,见端端和两个年轻女子坐在里面。端端仍是男装,两个女太太中,一个是梁润凤,另一个面孔生的,端端介绍说是自己的三姨娘,因为是初见,彼此都是客客气气地说话。
推让一阵,最后是耿小冬点菜,他是常吃馆子的人,点的几样都是这家馆子的拿手菜,端端亲自写菜单,写完偏头沉吟:“再加个糖醋瓦块,要宽汁呵。”抬头向兰生笑笑,“拿卤汁焙一点这里的面,真是绝妙。”
兰生也报以一笑,耿小冬瞥了一眼兰生,转头问端端,“林四爷,最近怎么少见面?福公爷织云公所的堂会,脚色那么齐全,您都没去看,可见是忙得很啊。”
耿小冬言者无意,端端却是听者有心,不免红晕上颊,因为织云公所堂会正是家桢来林家吃饭的那一天,还惹出了一场大风波。她啜了一口茶,看着耿小冬笑:“那真可惜了,不知道耿老板的戏是压轴,还是大轴?”
润凤用肘弯碰了一下端端,三姨太太则低头掩口笑。
耿小冬也笑:“林四爷,您别寒碜我了,我是想说,那天有兰生反串的《射戟》,这出戏平时可听不着,扮相又好,功架又好,绝对压倒我唱本工的。”
兰生忙道:“五哥,你说什么呢,我这出戏还是和你学的。”
耿小冬笑道:“傻小子,和我学的又怎么样,好就是好,“从今后不管是和非”那句摇板,真是响亮得能叫住云彩。宋先生怎么说,去天三尺,犹有余音。”
端端听得痴痴神往,顿足道:“那真可惜了。”
兰生看她蹙眉遗憾的样子,恨不得说一句,你想听,我就再唱给你听。
不多时菜开上来,三姨太太又让兰生和小冬二人。大家敬了几杯酒,下午广德楼有戏,两人都不敢多饮,端端忽然问:“今天的大轴是《文昭关》吧。”
三姨太笑道:“你也有糊涂的时候,不是看了戏报么?”
端端却望向兰生,慢悠悠道:“不是《文昭关》,那就是《打棍出箱》了。”
兰生与她视线相对,不由心头一动,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
耿小冬呵呵一笑:“老李平常日子哪肯唱这么费力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