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看见兰生,虽也意外,却不惊慌,咦了一声:“怎么是你?”
兰生也自诧异,对方怎么会认识自己,莫不是听过他的戏?一般女孩子见有陌生男人深夜闯进闺房,早就惊骇大叫了,哪有像她这般宁定自如的。
那少女正是端端,在园中客房休息,不想兰生突然闯进来,眼见他一脸迷惘,便扭亮电灯,笑了笑道:“怎么,刚刚才见过,转眼就不认识了。”
兰生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灵光一闪,惊道:“你,你是林——”只见她微微一笑,“端阳是我三哥,我行四。”
在继家初见时,她便是这么介绍自己,兰生怎么能想到,所谓林四爷竟是一个女孩子,怪不得见了几次面,都不曾见她拿下帽子;怪不得她和继六太太品笛拍曲,不避嫌疑;怪不得听她唱戏声音有异,原来是掩不住的一点雌音。自己每日在台上易弁而钗,眼前有人易钗而弁,竟然看不出来,真不知是她扮得太像,还是自己太糊涂,忍不住质问道:“你是个女孩子,为什么穿男人衣服?”
“穿男人衣服就是男人么,那你还穿女人衣服呢,你是女人么?”
兰生被她噎了一句,答不出来,低声道:“那怎么相同,我是扮戏。”
“你没听说过‘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这句话么?人生如戏,又有什么不同?”端端眼珠转了转,又笑:“夏老板,您别只顾着审我,还没请问,这深更半夜跑到我屋子里来,到底唱得是哪一出呀?”
兰生被她问得尴尬极了,红着脸道:“我不是有心的,我——”说了半句,只觉难以启齿,转身就想离开,忽听门外脚步杂沓,紧接着有人咚咚敲门,不禁后退了两步。
端端指了指屏风,兰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躲向屏风后。
端端走过去,打开门问:“什么事?”
来人是继六太太的心腹听差,带了手下四处寻兰生,不便同端端明说,只弯着腰笑道:“见小姐的灯忽然亮了,怕是有什么不相干的人跑来打扰。”
端端皱眉,“我开灯找本书,有什么希奇,本来挺安静的,你们这些人乱敲门,才真打扰了我。”
那听差见端端生气,不敢再说,连忙赔笑:“那您休息。”挥挥手带人走了。端端见人去远,才将门关好。
兰生从屏风后走出来,向端端作了个揖,低声说:“谢谢林小姐。”
端端回了一句不客气,见他向门口走,忙问:“你干什么?”
兰生垂手答:“久留不便,我要走了。”
“久留是不便。”端端顿了顿,瞥他一眼,“不过你出去撞到他们,可就更不便了。”
兰生心想这小姐虽然大方,总是个年轻少女,瓜田李下,如何说得清楚,不如拼得被他们找到,出去了罢。转念又想,万一被人看是从这里出去的,不是更难堪,正寻思着,却听她淡淡道:“没人带路,你自己也走不出这园子。不如耐心等一等。”兰生周身一震,却见对方已笑吟吟伸手肃客,“夏老板,请坐。”心知她说的是实情,自己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在一旁坐下。
过了片刻,门外敲门声又响起来。端端低声笑道:“六婶来的好快。”
兰生疑惑,她怎么知道是继六太太,而不是那些听差去而复回,一念未了,就听门外继六太太的声音,“端端,你睡了吗?”
端端扬声道:“是六婶么?”然后向兰生眨眨眼,兰生只好再次躲到屏风后面。
端端开了门,笑问:“六婶,这么晚还没睡?”
“大概是白天闹得狠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继六太太端着茶盘进来,”我怕你酒喝多了不舒服,就倒了壶玫瑰茶来。“
端端接过来,笑说:“谢谢六婶,我也没喝多少。刚才外面乱哄哄的,是在找什么人啊?”
“看到一只猫,也大惊小怪的,哪有什么人呀。”继六太太话说得云淡风清,一双眼却向屋子里四下打量着。
端端心里清楚,继六太太料定兰生不认识路,必跑不远,疑心他藏在这里,便故意把床帐撩起,“六婶,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反正你又睡不着,不如今晚留在这里,陪我聊聊天。”
兰生在屏风后,听了她这一句,只吓得魂飞魄散,却听继六太太笑道:“你这孩子,我明天还要早起呢,哪有时间陪你闲聊,早点睡吧,我也要走了。”端端送走继六太太,兰生走出来,脸色还是白的。
端端斟了两杯玫瑰茶,笑道:“别担心,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不怕她真留下么?”兰生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