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这天开始,兰生的戏码就挪到广德楼的倒第三了,有时候也和人配戏唱压轴,饭局便随之多了起来,初九这天是继六爷家票房票戏的日子,兰生和小莲芬都在被邀之列。
继六爷在什刹后海有一住大宅,平时票友雅集常在此处。春庆社的马车一到门口,继府就有人迎出来,听差引着二人进了大门。沿回廊转入后院,过垂花门,只见一个花园。继家花园与别处不同,花木掩映,泉石穿凿,都见匠心独运。走了一段路,远远近近的,听见笛韵清歌,渡水随风飘送过来,“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兰生听在耳中,觉得咬字虽好,也未见特别,那笛子却吹得却九折三回,宛转非常。再走几步,就看见有一位女太太在水阁那边舞着袖子唱:“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小莲芬小声向兰生道:“是继六太太,上次堂会,你也见过的。”
兰生听小莲芬说了才想起,乔金喜曾领他拜见过的。再看给那继六太太吹笛伴奏的是一个穿学生制服的少年,戴一顶呢帽,远远的瞧不清面目,唯见那执笛的双手在阳光下显得分外莹白纤细,身旁小莲芬自言自语,“这人是谁,不像行里的呀。”又哼一声:“继六爷好大方,咱们别扰了人家的雅兴。”竟不跟继六太太打招呼,径自走过去了。
兰生搭春庆社唱了一段时间戏,也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本想继六爷好捧角,小莲芬常来常往,家里女眷不大避嫌疑也是有的,所以也未深信。这时看他模样,倒真像有几分醋意似的。
两人穿过回廊,沿着碎石子路,来到一座小楼前。兰生自幼学曲,也识得几个字,见上面短额横书:“联珠楼”三字,拾级上楼,进了一间大厅堂,只见屋里铺了一张墨绿绒毯,直铺至丝绒沙发,旁边檀香木多宝格架,左右墙上挂着各种名人字画,正前方是一个搭好的大戏台,已有人在上面彩唱。
继六爷一见他们,就含笑走过来,“怎么来得这么晚,里面都扮上了。”兰生和小莲芬忙上前行礼,继六爷一边扶,一边拉住小莲芬的手,“一会儿你陪我一段。”
“六爷想唱什么?”
“游龙戏凤,我扮正德帝,你来李凤姐。”继六爷嘴里哼唱,“好人家,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朵海棠花。”
兰生是初到,这群人中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小莲芬给他介绍,一时也记不了许多,有一位林端阳林三爷见了面,就先道歉,说自己四弟任性胡闹,又赞兰生戏好,性情更好,极尽倾倒之忱。兰生这才知道他就是那位冬青旧主林四爷的堂兄,和继家是多年世交。
据小莲芬说,这位林三爷的祖父仰止公曾做过前清的户部侍郎,公余顾曲,浸润颇深,那时继家几位少爷也常去请教,端阳的父亲和二叔也常到继家票戏,后来他二叔从政,做了府秘书长,便少有那样的闲情逸致了,倒是端阳这一辈承其余绪,做了继家票社的常客。
一众人过足戏瘾后,到花厅用饭,继六太太早吩咐人把酒席摆好,端阳招呼兰生坐在他身边,行过几回令,便有人吆三喝四起来,兰生不善饮酒,也不爱和别人说话,只静听那些官场戏坛的一些奇闻佚事。
右边的小莲芬忽然趔趄站起,向他身后躲闪,口中直嚷,“我可真的不能喝了。”那敬酒的人却笑着逼近,“我敬的酒不喝,继六爷敬你的怎么也不喝,这没良心的,人家白把家里的海棠花给你插了吗?”
小莲芬软语央道:“刚才喝了好几杯,现在头晕得很。”那人仍不依不饶,小莲芬没办法,便将兰生一推,“他喝的少,让他替我一杯。”
那人喷着酒气笑,“你和继六爷该喝个双杯,现在既找兰生替,那边也该端阳替。”这位和端阳是牌友,一向玩笑惯了,夹了夹眼睛,“我安排得够贴心吧。”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端阳,一杯递向兰生。
兰生脸色微变,小莲芬扯了他一下,“没事,闹着玩的。” 只听端阳直说胡闹,两人都不接,那人又咧着嘴笑:“喝双杯而已,又不是让你们喝皮杯,现在害臊,不是地狱门口念弥陀,修(羞)得晚了。”
正在闹不开的时候,听得门口一声轻笑:“呀,已经开席了,还有我的位置么?”
兰生转头望去,却是上午在花园陪继六太太唱曲的那个少年。却见端阳站起身,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来不得?”那少年略略偏过头,目光清亮如水。
众人都望向他,继六爷已经喝了不少酒,似乎认得,摇晃着脑袋,乜着眼道:“这不是端——”
端阳一把将他按住,打断道,“六叔,您喝多了。”他也不给众人介绍,吩咐加把椅子,让那少年在他身边坐下,那座位却正在他和兰生中间。
少年含笑向兰生招呼一声夏老板,兰生不由讶然,不知他怎么认识自己,欠欠身,“对不住,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