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快活地摇着脑袋,嘴里叼着一本笔记本。
“初一……快放下!”连默望着被初一叼在嘴里,封面已经被它的口水洇湿的日记,低呼。
初一脑袋摇晃幅度更大,两只肥腿将地毯踩出小小漩涡。
以谌放开连默,从客厅一角初一的狗屋里拿出骨头狗咬胶,朝初一扬扬手,“初一!”
初一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他将骨头抛向沙发,初一毫不犹豫地抛开嘴里的日记本,跳向沙发。
连默趁机弯腰捡起被初一丢在地毯上的日记,本已破旧破损的封面不堪初一这番撕咬摇晃,终于破裂脱落,一张夹在封底里和包书纸之间、折叠起来的信纸,无声地落在连默脚边。
连默蹲下.身去,缓缓捡起这张带着水渍、泛黄发脆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信纸上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工整流畅,抬头为当时父亲任教大学的系主任,但没有父亲的落款。
连默坐回沙发里,将这封未来得及写完寄出的信,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以谌发觉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上前坐到她身边,把她的手盒在他掌心里,“连默,冷静。”
“我没事。”连默声音中带着罕见的脆弱,“这些东西,早在我扶棺回国的时候,就装在我的行李当中……”
她将信纸递给以谌,“家父家母其时访问学者签证已届期满,他们已做好回国打算,只是还在为我的前途犹豫,是让我留在美国完成学业,还是同他们一起回国。”
以谌接过信纸。
字如其人,观连父字迹,想必是端方君子,这封未及写完的信,字里行间都透出对带着三年科研成果回国的激动期待,和对女儿是否应留在美国继续求学的不确定,以及就同科研小组另一位同事对共有知识产权转化的迫切欲望的担忧。
“令尊在美国,具体研究什么项目?”作为商人,以谌立刻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连默回忆片刻,“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生物医用高分子材料研究。”
以谌点点头,“应用和发展前景广阔的领域。”
连默垂睫,“家父的研究虽然在国内已处于尖端水平,然而美国人的医用高分子材料技术仍遥遥领先于国内。家父在美做访问学者的同时,希望能有所建树,将来可以报效祖国。”
以谌伸手揽住连默肩膀,“令尊、令堂值得尊敬!”
连默含泪微笑,“是。”
她侧首靠在以谌肩膀上,“他们被枪击身亡的那天,正逢圣帕特里克节。他们受邀到一位爱尔兰裔同事家中参加节日聚餐,而我则和朋友相约要去她家过夜。随着回国的日期越来越近,他们对我的约束相对放松很多,那天还同意我可以化一点点妆。”
连默声音细细,并无太多起伏,以谌却从中听出太多沉痛悲伤。
“我在楼上房间,趴在床上,一边戴着耳机听着音乐,一边为自己涂指甲油,就是那种糖果色,轻轻一撕就能从指甲上撕掉的指甲油。父亲和母亲上楼来看我,母亲坐在我床边,将我掉落在眼前的头发替我塞到耳后,用口型对我说:祝你晚上玩得尽兴,注意安全。父亲则本着他一贯严谨的态度,把我摊在书桌上的东西摆放整齐……”连默一顿,“他大概就是那时将信纸夹在我日记里的。”
连默忽然坐正身体,“这应该只是一份他拟了一半的草稿,因为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落款。假使他有足够时间,会将之写完,并以电子邮件方式发送给系主任……”
父亲为人正直,不肯在背后语人是非,除非他确定那名同事确实不值得信任。
所以信上并没有点明究竟是研究小组的哪一位同事。
凶嫌几乎不言而喻。
连默伸出右手,越过肩膀,轻触后背。
以谌按住她的手指,轻轻亲吻。
他亲眼见到她后背上已经愈合的疤痕,那惊心动魄的一枪,在她身体和心灵上,留下永远无法弥合如初的伤口,狰狞恐怖。
“他们在离开我的卧室前,分别亲吻我头顶,而我却在烦恼指甲油的颜色会不会显得太鲜艳、太刻意……”眼泪从连默眼角滑落,泪水沿着脸颊缓缓滴在以谌肩膀上,洇进他的毛衣,灼痛他的心脏。
“我戴着耳机,根本没有听见楼下的枪声,因为脚朝外趴在床上,更没发觉有人上楼……”肩后的伤口仿佛隐隐作痛,“等我醒来,已经在医院里。护士说幸好我年轻,又因为角度关系幸运地躲过原本应该射入心脏的子弹……可是这样的幸运,我要来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以谌紧紧抱住她,像抱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婴儿,轻轻摇晃,不断亲吻她,“有用!有用!这样的幸运让你代替父母,勇敢地、幸福地活下去!好让我有幸遇见你!好让我代替他们爱你、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