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晚饭时间,有身材颀长高大的男青年在门口饮水机处筹开水泡方便面,然后返回急诊留观室,坐到一个年轻女子病床边,满脸温柔地将她叫起来准备吃面。
两人的侧脸映入连默眼里,刑侦队办公室线索板上的照片自她记忆里走马灯似地飞快闪过,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却有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碎片终于形成一条清晰脉络。
连默快步走出急诊大厅,朝停车场走去。
当看见一手提一个大牛皮纸袋,微笑着站在她的汽车旁边的以谌,连默的鼻尖倏忽一酸。
他浓密的黑发被秋日傍晚将雨未雨的水汽微微打湿,一缕头发落在额上,显得年轻随意。他向她伸出手,笑容加深。
“我来得不早,也不晚,刚刚好,没有错过你。”
连默闻言,怔怔落下泪来。
以谌一愣,迅即上前搂住她肩膀,手掌温柔地按在她头上,侧首轻轻用脸颊压住她头顶,“乖,不哭。”
这三个字却似拨动连默心底最细最难以触及的弦,势要将这些年隐忍的委屈统统发泄出来般,无声地,不管不顾地,靠在以谌肩膀上,放任自己纵情流泪。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沿着脸颊滴落在以谌肩膀上,温柔的眼泪转瞬间渗透进他的开司米外套和衬衫,洇在皮肤上,那么热又那么冷,仿佛烙印在他心里。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停车场痛哭,并不引人侧目,这里每天都有太多太多生的欢欣与死的沉重在不断上演。
以谌任连默哭了个够,这才一手捧住她的脸,以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泪水,轻吻她额角,“我回去要记下这重要一刻,免得你将来赖账不承认。”
刚哭得鼻尖通红的连默哑然失笑,“谢谢你没把这狼狈的一刻拍照存证。”
以谌假意遗憾,“啊,失策!”
他将连默让到副驾驶座上,替她关好门,把手上的牛皮纸袋放在后座,自己开着连默的小排量油电混合汽车,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载着她来到滨江一处建筑工地旁的观景平台上。
工地已几近完工,脚手架拆除泰半,地面的建筑垃圾与多余的建筑材料正由土方车陆续运走,一切显得忙碌而有序。
由平台望出去,是宽阔的浦江。夜幕低垂,江面一片平静,偶有江鸥展翅略过水面,对岸的建筑在暮色中形成一片高低错落的剪影,一切静谧又安然。
以谌侧身从后座取过牛皮纸袋,取出里头的小保温袋,打开,拿出两个卷得紧紧实实的锡纸卷,将其中一个递给连默。
“公司在这附近承接工程,我偶尔会过来看看进度,忙里偷闲坐在车里,吃个三明治,欣赏、欣赏风景。”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谢谢你今天陪我一起吹吹风、看看景。”
连默将锡纸卷握在手心里,仍然热烫,如同他的心意。
剥开锡纸,里头是夹着饱满小龙虾肉与大量芝士和番茄的长面包,上边挤着厚厚一层芥末沙拉酱。一口咬下去,鲜美弹牙的小龙虾肉和浓郁的芝士同清爽的番茄由刺激的芥末沙拉酱在口腔中和出奇特的美味,直冲脑门。
连默“唔……”一声,简单到近乎粗陋的包装内,包卷着的热辣热狗,意外地好吃。
以谌眼里漫过疼惜,另递上一瓶插好吸管的温热鲜奶。
连默吃得全然不顾形象,沙拉酱从指缝里漏出,便抬高手将酱汁用舌头舔干净,一点也不肯浪费。
一场痛哭实在消耗她太多体力。
“慢慢吃,我这条面包也给你。”以谌轻抚她后背。
一条小龙虾热狗卷落肚,又喝掉半瓶鲜奶,胃里的满足感令得连默轻轻打个饱嗝。
以谌轻笑起来,指一指她嘴角,“有芥末酱。”
连默伸出舌尖轻舔唇角,“还有吗?”
以谌忽然倾身,越过两人之间的排档,一手搂住连默后颈,不给她闪避的空间,将她半压在车门上,随后亲吻她另一边嘴角,低喃,“这里……”
他的掌心火热,贴在她颈后,教她动弹不得;他的吻轻如蝶翅,却灼热火烫,剥夺她所有感知,只剩唇角那一处……
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轻柔得不可思议,好像足有一生那么漫长,却又短暂得无迹可寻,毫无预兆地开始,突如其来地结束。
以谌放开连默,摸一摸她乌亮的头发,随后发动引擎,驱车驶上回家路,任由她呆呆坐在副驾驶座上,一手轻抚嘴角,两眼空茫,思绪抽离。
他目视前方宽阔道路,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