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默跟在纪琤身后,走入病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姑姑,她有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记忆中的姑姑,身高中等,皮肤白皙,烫一头在当时相当时髦的波浪卷发,穿料子坍掰但款式新潮的衣服,永远风风火火,中气十足,有理不饶人的样子。而眼前的中年妇女,头发花白散乱,油腻腻地披在枕头上。因已无法自主进食,全靠输液维持营养摄入,整个人瘦得脱形,只剩一把骨头,眼眶怪异地凸出。
连默来时,她恰好醒着。
纪琤上前,替母亲将病床微微摇高,轻轻附在她耳边说:
“妈,默默来看你了。”
连姑姑的眼神由最初的昏沉茫然,慢慢变得清醒起来,她转动浑浊眼珠,朝连默望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手指不断颤抖。
临床病人家属不停探头探脑朝他们张望,嘴里还不住打听,“小纪,你女朋友啊?”
“是我表妹。”纪琤对临床家属点点头,随后将两床之间的隔离帘拉上。他强忍眼泪,面向连默,“我妈这两天已经无法说话,水米不进,清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就是撑着这口气,想见你一面。”
连默走近一些,并不说话。
纪琤微微侧头,脸在肩膀上来回蹭一蹭,蹭去眼角的眼泪,强颜一笑,“太久不见,妈你还认不认得出默默?”
连默站在距离病床一步之遥的地方,无话可说。
连姑姑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喉间仍不住“嗬嗬”做声。
纪琤领会母亲的意思,一手握住她枯瘦的手,一手伸向连默。
连默不为所动,纪琤脸上露出一点哀求之色来,“默默……”
往事如浮光掠影,在连默脑海中一一闪过,曾经有多开心快乐,失去时就有多悲伤难过,姑姑的所作所为,则在她人生最黑暗寒冷时刻,兜头浇来的一盆冰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直刺心间的利刃。
那些伤口从未痊愈,轻轻触碰,便汩汩向外流血。
“……我要照顾外婆,照顾小琤,还要打两份工,哪里有工夫照顾她?”
“外婆睡一间房,小琤睡客厅,她要睡哪里?我总不能让她睡卫生间吧?她和小琤都大了,表兄妹两个洗漱穿衣多不方便?!”
“什么?住校?!不回来过年?人家会怎么想我?!我不是要给人家戳断脊梁骨,说我怠慢你?你这小囡心怎么这么坏?”
“你翅膀硬了,不把我们长辈放在心上,随便你!有本事你一辈子也不要开口求我们!别说是我们做长辈的不肯搭把手帮你的忙。”
……
连默闭一闭眼睛,将回荡在脑海中的声音挥去,终于走到床边。
纪琤垂头对母亲露出笑容,“妈,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全都记得。”
他拉住连默的手,与母亲枯瘦的手叠在一起,一道合在自己掌心里。
“我妈说,她对不住弟弟、弟妹,对不起你。”
连默想抽手扭头就走,可纪琤合紧了掌心,“我妈已经立好遗嘱,我们现在住的房子,等她过世以后,有一半归你所有。婶婶的珠宝首饰她都一件不差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送去。”
连姑姑“嗬嗬”两声,纪琤连连点头,“侬放心,我晓得,不会忘记。”
他转而对连默说,“妈妈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就是我们表兄妹相依为命,但有你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有我这个娘家哥哥。”
连默看着一脸诚恳的纪琤,又望一眼听完儿子一番话,明显平静许多的姑姑,纵有千言万语满腹,最终也不过化成一声轻叹。
“让姑姑好好养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纪琤见她没有一口回绝,暗暗高兴,服侍筋疲力尽的母亲平躺下,打算送连默下楼。
“你留下来照顾姑姑罢,我自己下去。”连默婉言谢绝。
纪琤也不强求,“我们电话保持联系。”
连默辞别纪琤,走出病房。幽长的走廊充满消毒水味道,偶尔有病人扶着四脚架小心翼翼、颤颤巍巍地走过,整层楼充斥着盘旋不去的死亡气息。
连默一刻都无法多做停留,闷头上电梯,下楼。
离开住院部,连默通过连廊,途经急诊留院观察室。男女老少病人挤满偌大一间留院观察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