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寻你，你怎么不在？”月桥抱怨。
“是我不好，让娘娘受委屈了。”杜若那个大嘴巴早将宁凝通风报信，伏贵妃又到飞絮宫闹了一回的事告诉她。“娘娘当真病了？”如今她与月桥也没什么好避讳。杜若说得绘声绘色，细节却不甚清楚，但越不清楚越能引起他人好奇，尚药局的女医们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说瑾妃犯了禁，掌理后宫的伏贵妃才找上门。但她觉得，瑾妃不是有胆子犯禁的人。
“到了你就知晓。”月桥神秘兮兮。
更神秘的是，她来找她的时候是晚上——因已成中等医师，所以东方永安有了自己的住处，门禁这一块可以事急从权，这些好处惹得杜若很是羡慕。月桥不但晚上来找她，还带了件黑色斗篷来，一路上更是躲躲闪闪，让东方永安错觉她俩做贼来了。除此之外，两人通过小角门进入飞絮宫，往常她可都是从正门大咧咧进入的。
瑾妃藏着秘密，她确信，而现在，对方打算让她参与其中。
飞絮宫里，瑾妃寝殿门户敞开，殿内烛火袅袅，烟气氤氲，宫女端着水盆进进出出。“过来。”月桥招手，东方永安稍作犹豫，拾阶而上。一入殿中，一股暗香迎面扑来，直侵入鼻，她忍不住打个喷嚏。
床上帘幔随夜风摆动，帘内瑾妃轻裘缓带一手撑着头，正侧卧在引枕上，峨眉微蹙，面染一抹红晕。月桥上前几步：“娘娘，人来了。”
瑾妃睁眼，手微微抬了抬，殿中伺候的婢女尽数退下。
月桥这才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方小纸包，递给东方永安：“这个你可知是什么？”
东方永安接过闻了闻，捻一捻，再尝了尝：“钟乳、赤石、紫石英……”面色微变，“寒食散！”月桥点头。她再观瑾妃：“娘娘散发宽衣，面色发红，是服用了寒食散？可我听闻寒食散是禁药，你们……”自从决定入宫，严先生就将他所知的宫规一一教给她，她记得其中有一条禁令：不可沾染寒食散！妃嫔胆敢有违者，必罚入后巷。
这么说，瑾妃犯禁是真的！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骤然一跳，旋即回身，月桥已经将门关上。
“月桥姐姐？”
月桥面色和善：“你别紧张，今夜找你来，只是想问此症你能不能治？”
“那就请姐姐明示，能治如何？不能治又是何种说法？”东方永安心生警惕。
不待月桥回答，瑾妃直言：“你对飞絮宫尽心尽责，本宫是喜爱你的，所以不想骗你。以你之聪慧，应当明白，自你踏入飞絮宫，就不再有退路。寒食散意味着什么，你们进宫时应该都学过宫规，即便本宫说‘你若不能治，也可以全身而退’，你自己相信吗？程秀，本宫信你的医术与为人，才找上你，你不要让本宫失望。”
东方永安不答，殿内一时静默。瑾妃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半晌她回：“蒙娘娘看得起，奴婢愿尽力一试。”入宫前严先生嘱咐过，不要卷入后宫争斗，前不久李明珏也警告过，但东宫那边久无机会，即便有，也不一定能找到有用线索。眼下，飞絮宫就有一条活线索，她不能就此放过。照瑾妃的意思，她若回绝，便再走不出飞絮宫，同样她也清楚，此意味着，若她答应并治好瑾妃，日后即可得飞絮宫信任。她不担心治好了，瑾妃再杀人灭口，因为在尚药局留一个自己人，利大于弊，华章宫就是这么干的。“可否容我先给娘娘诊脉？”
瑾妃与月桥面色皆是一松，“应该的。”月桥将她引到床边，瑾妃伸出手。
“如何？”
“幸好中毒不深。”看来日前瑾妃腰背酸痛便是由此引起，“此药既为禁药，娘娘身体康健，为何？”
瑾妃已视她为自己人，不再掩饰：“说来怕你笑话，并非成了一宫之主就有无限风光。花开花落不过朝暮之间，与木槿何异？本宫不求其他，只盼膝下能有一子，将来也好有个倚靠。可，那等事非本宫一人能成，所以……”她自嘲一笑，“是本宫想岔了，旧人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陛下又怎会想得起来？徒叫自己受中毒之苦。”
月桥在一边抹眼泪，东方永安不想说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人生在世，诸多身不由己，后宫女子更是如此。
“想变美是人之常情，想有个孩子更是无可指摘，其实娘娘不必行此险招。”既要做飞絮宫的心腹，自该拿出点真本事，“等过了这一茬奴婢给您调一种养肌膏，娘娘铤而走险，无非是看中寒食散养颜之效，想要养颜有的是法子。”
“若真能如此，程秀你就是本宫的恩人。”
“奴婢不敢当。”她收起搭在瑾妃腕上的帕子，“娘娘需得爱重自己，先将身子调理好，而后可图未来。”
“你说得是。”瑾妃脸上有了笑意。
“那此症该怎么治？”月桥问。
“我先以针为娘娘散毒，再以汤药固本培元，养肝护胆，半月后娘娘就可恢复如初。”
“不行，半个月太久。”瑾妃道，“我要你一晚将毒拔出。”
“一晚？不行，太急。”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最多三日。”
“少说七日，便是七日，也需下猛药。”
瑾妃摇头，最终两人说定五日。瑾妃：“不需你完全治愈，只要太医诊不出是寒食散的病症即可，不论什么样的猛药你尽管用，放了手去治，本宫受得住。”
“何时开始？”
“今夜就治。”
按照东方永安的吩咐，月桥命人准备了冷水浴与温酒，留下两名内殿侍女服侍瑾妃入浴，屏退其他人。
“现在开始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冷水，前半夜我会施针将毒向上从胸膛沿手臂内侧引出合谷穴，向下从腹部沿腿外侧引出涌泉穴，月桥姐服侍娘娘饮热酒散毒。”
两名侍女每半个时辰进出，换入新的冷水。待热毒散出几分，东方永安打开药箱，翻出针包展开，选细如龙须的银针扎入两路经脉，月桥随侍在侧，不停给瑾妃拭汗。
“下半夜，我会以药浴熏蒸配以火炙之法将余毒以及入侵的湿寒拔出。上半夜泡冷水，侵入的湿寒过重，若不及时拔除会留下病根子。只是寒食散之毒刚散，肌肤脆弱敏感，火炙之法恐让娘娘疼痛难当。”
瑾妃咬牙：“你尽管做。”
一宿下来几人已经折腾得没了力气，瑾妃趴着睡着，月桥跪坐在床边，东方永安瘫在地上。天破晓的时候，她挣扎爬起来，叫醒月桥，吩咐了后续行走散毒与服药事宜，才收拾了离去。
三日后，瑾妃看着铜镜里的容颜心情大好：“没想到程秀真有本事，本宫看与太医署那些人不相上下。”
“恭喜娘娘得了这样的人才。”
“本宫初见她，就觉不一般。”瑾妃手指抚过脸颊，“精神头虽好，脸色还是白了些，需再补点胭脂。”
月桥挑一盒替她抹上，再递上一个香包：“程姑娘交代让娘娘留在身上，说是可以遮住寒食散的香味，还可以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