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你们家还厉害?”
“根本不能比。”
东方永安已经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从东方两字入耳,她就急切地掀开帘子,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从眼前缓缓滑过去的宅子。院墙上爬满青苔绿萝,大红的漆门褪了色黯淡无光,门前的石狮子落满灰尘,浓重的萧条之感在这片繁华中那么突兀、格格不入,她不由握紧拳头。东方府,她曾经的家,她回来了!
杜若还在问:“既如此,为何破败成这样?东方家的人哪里去了?”
“自然是犯了诛族的大事!”
“没有!”东方永安陡然喝道,吓了车里人一跳。
夏云问:“没有什么?”
她回过神道一句:“没什么,你继续说。”
“具体啥事我不知,也不是咱们该关心的。我只听说东方将军本族入罪,到了年岁的男丁都死了,剩下些孤儿寡母被充作官奴,可怜得很。”
“既是诛族的大罪,这宅子为何没被朝廷没收,反空着任它破败。在天子脚下,损的不是天子颜面?”东方永安问。
“你问到点子上了,其实我们也想不通,文人墨士没少猜测,我觉得都不靠谱。最靠谱的是圣上顾念旧情,舍不得给别人,就留着了。”
“呵,顾念旧情。”东方永安冷笑,这真是她回到长阳所闻最好笑的笑话。马车驶过东方府,正打算收回目光,眼角不意瞥见一抹粉色,她急喊:“停车!”
“怎么了?”夏云莫名所以,还是让车夫停下。
东方永安跳下车往后方追两步,西下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
夏云探头:“你不是在这儿还有熟人吧?”
她充耳不闻,四下里转悠,心急如焚。方才瞥见一个女孩,与她相仿的年纪,穿着粉色衣裙,好似东方苏苏。
“秀姐姐,怎么了?”杜衡追过来。
没有……
“到底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
“秀姐姐,你好奇怪!有什么告诉阿衡,不要这样!”
杜衡忧心忡忡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东方永安自嘲,东方苏苏早死了,是她没有保护好她,又怎么可能出现在长阳!
返回车中,心情一下子低落,经过三皇子府时,见府门亦是紧闭、无人进出的样子,她才打起精神借故询问,得知东方艳也早已不在长阳。她们逃离后不久,三皇子被封为淳和王,举家迁往封地青州,东方艳也一并去了。
到了夏家,得夏家人热心招待,晚上夏尚书与夫人亲自设宴为她们接风洗尘,不在话下。
再说东方永安在街上追寻的那名女孩,正是她以为早死了的东方苏苏。东方苏苏刚将买来的天香阁胭脂送给刁钻矫情、非天香阁胭脂不用的清乐坊舞魁,就听坊监催命似的喊她,又忙不迭过去帮着准备晚间戏台。
原来被卖给那变态的刘老爷后,东方苏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刘老爷误以为她死了就让人将她裹了扔去乱葬岗。本也是个被野狗乌鸦啃食的命,可巧那日埋尸人去了,发现她还留着一口气便将她带回。埋尸人是附近的住民,因心肠好,不忍见乱葬岗那些死了没人管的暴尸荒野,或被畜生啃得面目全非,隔几日就会去将它们埋一埋,这才救了东方苏苏。
埋尸人将她带回后,米汤药汤胡乱灌了几日,死马当活马医,竟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后收养了当自己闺女。埋尸人膝下无儿女,老来捡了个可爱的女娃娃倒十分疼惜,东方苏苏过了一段好日子。可惜好景不长,一个冬天,埋尸人患了场大病,再没有起来,东方苏苏哭着将他埋了,替他做了个坟。
失了倚靠,她只好出来谋生,因缘际会进了个走动的杂耍班子,随他们来了长阳。后来生意不景气,班子将女孩们都卖给了她现今栖身的清乐坊。
从埋尸人家中出来那会儿,她想到过碗口县的严先生,但没有去,因为她知道东方永安一定在那里,而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若不是东方永安将她留下,她不会经历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到现在都不敢回想起那时哪怕一星半点的遭遇。
有时她也会想那其实不是东方永安的错,但她无法停下她的恨,因为不是东方永安的错,她就会忍不住想是自己不该活着,否则老天为何如此待她!所以,只有恨她,她才有勇气活下去,只有恨,她才能不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