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年开春,寒意料峭,东方永安拎了一坛酒去村外一座孤坟,坟上几棵青草冒芽,她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洒在坟前:“这是杜衡酿的果酒,去年酿的,还没满一年,我偷偷挖出来给你尝个鲜,你喝就喝了,可别给她托梦,那丫头要跳脚的。”她笑,“要说起来,我有好处都想到你,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活着是死没良心的人,死了也是个死没良心的鬼,这么多年竟然也不到我梦里来转一转。难不成你是怕吓到我?没关系,你来吓吓我,我不怕。”她饮一口酒,果香四溢。“什么?不高兴来?拉到。再过几天,你想来也找不着我了。”
她又倒一杯酒洒了起身:“多喝一杯吧,我要走了,大概好一阵子不会来看你。你放心,答应过你的我还记着,不会忘了,你再等等。”坟上青草随风而动,好似应答。
这座坟是东方苏苏的,那年她来许州,投奔严德,严德听说她们的遭遇后,去乱葬岗替东方苏苏收了尸,回来埋在村外一处有山有水的明媚之地,叫她不至做个孤魂野鬼。这些年有杜衡、杜若帮忙打理,坟上倒是干净,她再看眼矮小的坟头转身,风呜咽好似挽留,当然东方苏苏是不会挽留的,她想,她没嫌弃她这么多年才动身已经不错了。
回到村子,杜衡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她,严德给她们雇了辆马车,也等在院外。见了她杜衡喊:“秀姐姐你回来了,先生说时候不早,让我们早些上路,天黑前还能赶到驿站。”
“好,就来。”她清点了东西,背着包裹跳上车。
严德叮嘱:“昨日我与你说的话,要时刻牢记在心,秀儿胆大,你要保护好阿衡,阿衡心细谨慎,你要时时劝解秀儿,让她莫要冲动。”
——昨夜严德将东方永安叫过去长谈了一番,他说:“我若是不让你去,你定不会听。”
东方永安一拜:“先生知晓我蛰伏数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这些年来我从未提过,但并不代表我有一刻忘记。今时今日有这样的好机会,我绝不错过。”
严德不再多说,将自己早年在宫中行走的心得倾囊相授:“宫中派系众多,互相倾轧斗争非同一般。此番前去,若能入得尚药局,你需时刻警惕,机敏应变,遇事能避则避,能忍则忍,切不可冲动。记住为师的话,能独善其身便独善其身,恶心要不得,善心有时也要不得,不要卷入后宫的争斗之中。能翻案最好,保住你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
“永安谨记在心,拜别先生。”
“我让阿衡与你一同去,好有个照应。”——
“徒儿谨记。”两人齐声道,“我们走了,先生也请一定要保重。”
杜衡笑言:“先生给师姐带个话,等到了长阳我会寄好吃的回来,请她不要生气了。”自从听说她们要去长阳却将她留下,杜若就生了气,一早不见踪影,也不来送她们。
严德:“那个丫头不理她,要不了多久,就自己好了,你们放心走吧。”
车夫抖动缰绳,车轮轱辘滚动起来,两人朝先生挥别,严德目送她们远去,直到看不见才不舍地叹一声回屋去。
车子离开碗口县,东方永安与杜衡说了会儿话,便打算小憩,这一路还有的颠簸。忽而屁股下的坐箱传来咚咚的敲击声,东方永安刚起身,坐板就被人大力掀开,杜若从里边钻出来,大口喘气:“憋死我了!”
东方永安与杜衡面面相觑:“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杜若没好气道,“哼,就许你们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偏我不行?不让我去,我也有办法!”她得意地笑。
“你来了,先生怎么办?”
“先生身子骨硬朗着呢,用不着人照应。”
于是,杜若跟她们一同去了长阳。到达长阳,是夏云接的她们,她们出发时,先生就给夏云发了信。显然他已经在城门口等了多日,面色憔悴,一见着她们却又立时活过来,当街给了她们一人一个拥抱。夏云的小随从说,她们再不来,他家公子就要疯了。
“走,回府,我爹给你们准备了接风宴。”夏云拽着她们上了自家马车。
“哪里好意思劳动夏大人?”东方永安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咱们谁跟谁?”
“就是。”杜若一拳送在他肩上,“阿云跟阿衡可是谁也比不了的情分。”一句话说得杜衡与夏云两人都红了脸。
夏云有意带她们瞧一瞧长阳,马车走得不急。杜若将脑袋探在窗外一路尖叫:“你们看那边,好漂亮!”夏云解说:“那里是醉春池,种的都是桃花樱花,探到春天的气息便开花,如今已开过两遍,仍是浓艳,有机会带你们去看看。”
马车过了禳岁桥,进入内城,外城已叫杜若眼花缭乱,内城更是繁华得好似天上宫阙,杜若叫得更大声。东方永安与杜衡相视一笑,幸好在车内,不然这土包子进城的架势非得叫别人笑掉大牙不可。
“哎,这里还有这样萧条的大宅子?”
“哪里?”夏云探头,“哦,那是……”他忽然打住。
“是什么?”
“那宅子的主人长阳人很少提起,我告诉你们,你们在外头断不要与别人说。”夏云压低声音,“那是已故东方将军的宅子,当然现在已经不能提这名号。总之你们知晓它曾是东方氏的宅子,而东方氏曾是显赫非常的钟鸣鼎食之家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