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您允奴婢暂且为他二人互通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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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被送回来那会儿,杨峥烧得迷迷糊糊,养了几日才稍稍能动。嘴唇干得厉害,屋里却一个人也没有。他挣扎起身,给自己倒了点水,又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趴在床上,屈辱涌上心头,活过十几个年头,他始终被人嫌弃,在家整日被大娘打骂,老子像个木头桩杵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那时他就觉得这等男人窝囊得很,自己绝不要像他那个没用的老子。他一心想闯出点名堂,可到头还是被人痛打一顿,像狗一样丢弃。
愤怒地砸一拳床板,门上的咚咚声止住他的思绪。
“进来,门没关。”东方永安与杜衡每日会来给他换药、送吃的。
来的却不是她俩,而是陆云衣的丫鬟,他记得叫,蓝沅。
蓝沅看了他的模样,眼中流露同情,出口却是:“那个,小姐让我来讨回她做的那只香囊。”
“她,是否还好?”杨峥本想问为什么。
蓝沅面露为难,而后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我也不瞒你了,小姐她,很不好,整日以泪洗面,她放不下你,你知道,但……”杨峥没有接话,等着她“但”之后的话语。“那晚小姐的话你听见了,她为救你,答应了陆老爷安排的婚事。”
“我不要她这样!”杨峥忍不住怒吼,不要她为了他委屈自己。
“不要又能怎样?你我相识一场,有些话,我便与你实说了。小姐珍视与你的感情,可你能给她什么?你甚至反抗不了陆家。你那么可怜、那么渺小,根本保护不了她,连带她走都做不到,将来又如何给她幸福?小姐是什么人,自小就是陆家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何曾体会过苦难与无奈?就算她跟了你,你忍心让她吃柴米油盐的苦,让她过得畏手畏脚、困顿不堪?”蓝沅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杨峥的心。“她是喜欢你的,但她也想明白了,你们不是一路人。今时,你不能从陆老爷手里保住她,来日遇上豪绅乡霸,你能奈何?再像那晚一样,被打得奄奄一息?与其到时情义消磨,不如就此作罢。”
“不,这不是云衣的意思,云衣不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小姐的意思还重要吗?”
杨峥噎住,对啊,是不是云衣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蓝沅所说刺耳却句句见血。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配不上陆云衣,那可是陆家庄的大小姐,是陆云衣真心实意的喜欢,让他以为可以跨越身份的障碍与她在一起,即便陆家对他而言,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告诉自己,尽管他现在一无所有,可是他会努力,总有一天会让自己配得上陆云衣,总有一天让陆老爷刮目相看。
然而,那个“总有一天”,在哪里?在遥远的未来,远得他看不见。
他想让自己振作起来,可蓝沅的话血淋淋地撕开了那道遮羞布,撕裂他的自尊。
“她终于想明白,我什么也不能给她,什么也不能为她做。”他放任自己哭出来,夹杂无尽的委屈与自恨,“我只是个什么也没有的低贱奴仆,而她是高高在上的陆家大小姐,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杨峥啊杨峥,为什么要自不量力、痴心妄想?”他摸出陆云衣缝制的香囊,头也不抬递给蓝沅。
蓝沅接过,蹲下身:“杨哥,你不低贱,你只是够不着她而已,但你仍有够得着的人。”
满腹不甘、愤怒与耻辱的人,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的热切。
回到陆府,蓝沅将香囊给陆云衣,只不过换了套说辞:杨峥自觉配不上她,归还香囊。
“他要与我一刀两断?”陆云衣不可置信,“虽,虽然那晚我那么说了,可他该明白不过是权宜之计,我还没放弃,他怎么能?”
“小姐您得体谅他,那晚他可是差点被打死。”
“他不是如此就会退却之人!”
“他当然不是。”蓝沅道,“可小姐你别忘了他是堂堂七尺男儿,老爷打掉的不仅是他的情,还有他的尊严!小姐您应该比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小被亲人瞧不起,一心想要闯出一片天地,为了您才留在陆家。恕奴婢斗胆,您的喜爱给他带来的是什么?是老爷的羞辱,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得血肉模糊而不能反抗的耻辱!这比要了他的命还要让他难过,爱您让他卑微,您不懂吗?”
陆云衣呆住,这一点她还真没想过:“不,就算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可我并没有瞧不起他!我,我不想让他感到卑微……”
“与其让自己心爱的人痛苦,不如就此罢了吧。”
“是,是这样吗?”应该这样吗?她的喜欢让他痛苦?是她错了吗?没人能告诉她。
就在蓝沅打算趁热打铁时,陆云衣眼神蓦地一定:“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从没有瞧不起他,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他若无法面对陆家,我可以等他,等他闯出一片天地,再抬头挺胸回来娶我!”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枚同心玉佩,将外环交给蓝沅,“你替我转交给他,告诉他,我会一直等着,谁也不嫁,等他愿意面对陆家,等他来找我。”
可惜,玉佩没有送出去,送到杨峥手中的是一张大红喜帖并一份聘礼单子。这是陆家给的羞辱,杨峥默默忍下,自此生出与陆云衣一刀两断、离开碗口县另寻出路的心思。
当年冬日,杨峥养好伤,也收拾好包裹,只将离开的消息告知东方永安与杜衡,也只有她俩来送。
“真的要走?去哪里?”东方永安为他们感到惋惜。
“好男儿志在四方,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
“云衣……”
“不要再提她!”
东方永安欲言又止,最终作罢,旁人的爱恨情仇,哪里由得她置喙:“那你,保重!”
杜衡泪汪汪:“杨哥哥,你要记得回来看我们。”
杨峥摸摸她的头:“都长大了,别老是哭。我,走了。”他回望一眼陆家庄方向,而后背起包裹,毅然决然远去。
永平九年末,杨峥离开生长的许州,北上大云山,陆云衣枯坐阁楼等待心爱的人鲜衣怒马归来。而东方永安收到一封信,一封来自李明珏的举荐信,要她来年开春前往长阳,参加六尚局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