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的声音:“身份,身份!可我喜欢谁关身份什么事?”
“你!”陆老爷气得胡须颤抖,“他只不过是你的护卫,陆家的一个下人,你年纪轻轻,阅历尚浅,遇见的人太少,见着这一个稍微俊俏点,心生好感了,就以为自己喜欢他。可婚事非同儿戏,不是靠你一时的喜欢就能过一辈子!你与他根本不是一类人,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是人,他是人,我是女儿,他是男儿,我中意他,他也中意我不就行了?”
“你生在陆家,从小锦衣玉食,以为过日子就是简单的你情我愿。可等你嫁给他,每日为柴米油盐操烦的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
“我不后悔!”
“你懂什么?我就问你,洗衣做饭,养蚕织布,犁地种田哪一样你会?你看看自己的手,养得白白嫩嫩,除了针线你拿得起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自己不知,单说你每日吃食,哪样不是别人当天从十几里甚至上百里外的地方运回来?人参燕窝,鱼翅鹿茸,你想吃什么有什么,就差人心爹不能给你寻来。你若嫁给他,他供得起你这个大小姐?粗茶淡饭,吃糠咽菜,你能过几天?”
“我能!”陆云衣喊道,“这些不过是你自己认为的,你怎么知道我过不了?只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是每天粗茶淡饭我也愿意,不会干活,我可以学,洗衣做饭我都能学,挑不动扛不动我可以做我能干得动的,只要与他心意相通,什么样的苦难我都能忍受。就算日子艰苦,我们两人互相扶持,一同努力,爹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不能将日子过好了?爹的友人当中不也有人白屋起家,以致荣显,也不是每一个都是世家子弟不是吗?”
“我,我是太宠你,”陆老爷气恼,“以致你没大没小,谁也不放在眼里!若你不是我女儿,我便遂了你的愿,让你用一辈子去后悔!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今日起回你自己的房中好好反省,一日不想明白一日不许出来!来人,带小姐回去!”
陆云衣被禁足,又气又忧心,忧心陆老爷找杨峥麻烦,趁蓝沅送饭,抓着她问:“杨峥呢?爹有没有为难他?”蓝沅告诉她,老爷将杨峥调去马厩刷马,不准靠近内院一步。陆云衣气得拂了桌上的饭菜,让她去找程秀与杜衡。
蓝沅出院门碰见杨峥,杨峥见她愁眉苦脸,多问了句:“怎么了,一副要哭的样子,受委屈了?”
“没什么。”
杨峥见她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还在渗血,几不可察地叹口气:“咱们做仆人的受点委屈是应该的,没什么好放在心上,若不能想开,心里得积多少事。”多少有点同病相怜,他摸出只小瓷瓶,“专治外伤的药,你回去抹一抹,过两天就会好。”
“你随身还带着这些?”想起他说的那句,做仆人的受点委屈是常事,蓝沅红了眼眶,“多谢你。”
“去吧。”
杨峥走开,她却忍不住朝他背影多望了一眼。
东方永安与杜衡得了消息赶来,几番相劝,陆云衣不再拿自己置气,恳请她们去向自己爹亲求情。她两都是未出阁的姑娘,有什么立场去请见陆老爷?管的还是别人家事,但是架不住陆云衣一脸愁云惨雾,勉为其难去求见陆老爷。可惜不出意料,直接吃了闭门羹,没将她们扫地出门已经是给严德好大面子。
“这可如何是好?”陆云衣哀叹,“我听说画已经送进京,那什么吏部侍郎家竟然同意了这门婚事。林家到底什么人,莫名其妙来的媳妇也要!”
吏部的林家东方永安倒还记得些,林公子还与她同台比试过:“听说是个书香世家,那林公子为人算得谦逊有礼,若不是你心有所属,倒是不错的夫婿人选。”
“怎么连你也说这些我不爱听的!不是,你从小就在碗口县没出去过,京城林家你如何听说?”
“就,就是他略有些名气,传到这边了呗,那些京城公子你没听过一两个?”东方永安敷衍。
杜衡道:“林公子既是良人,陆姐姐不若就嫁过去吧。”
一说陆云衣更着急:“程秀这个死丫头胡说就罢了,阿衡你怎么也说浑话?你与夏云两情相悦,若叫你嫁一个你不爱的人,跟他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杜衡当即红了脸:“陆姐姐别乱说,我与小云没,没什么的。”
“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似乎也不愿意。”
“那不就成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现在,你们快给我想办法!”
三人默然,杜衡冷不丁道:“若他人都不同意,我愿与我喜爱的人隐居山林。”
“就是私奔?!”东方永安与陆云衣两双眼齐刷刷望向她,满是不可思议。陆云衣:“阿衡,你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出口就惊世骇俗啊。”
“很,很不对吗?”
东方永安给她一个“日后当刮目相看”的眼神:“私奔可不行,也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这年头对女子名节极为看重,陆云衣身为陆家庄大小姐,真要跟人私奔,对不起疼她的老子不说,这辈子只怕都抬不起头来。她比两个小丫头思虑更多,眼下陆云衣与杨峥似乎两情相悦,可人心善变,以后呢?若情淡恩失,对杨峥来说没什么影响,陆云衣失了退路,该怎样办?“一生的事,得慎重,还是要尽力争取到父母的祝福才好。”
不想陆云衣一拍桌子:“好主意,就这么办!你们帮我!”
“啊?”
陆云衣是个说干就干的人,那年她真的跟杨峥跑了,不过,还没出碗口县地界,就被陆老爷抓回来。
后来提起这事,陆云衣虽已没了当初的热切、赤忱,却十分肯定地说她不后悔。因为那是她对命运做出的抗争,那时以为是为杨峥,其实是为她自己,哪怕最后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