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舍不得,苏苏的账还没跟你算,怎能让你跑了?”
“苏苏?”
“刘老爷!”
“哦。”赵大恍然大悟。那日他在县城喝酒,道上的友人找上自己说有好事,这一带土匪不都是连风寨的,赵大有时也会接外活,外活赚的都进自己腰包,不用上交。他以为是只肥羊,与友人跟上山,却发现是个小丫头,当即没了兴趣,将老鼠胆子、连个小姑娘也不敢下手的友人骂了一通。不过友人说那两只包裹里好东西多得很,他发觉小丫头穿戴不俗,头上的珠花就不是小县城能卖得出的俗物,于是干了那一票。“早知还有一个,老子不得多赚二十两?”
“死性不改!”东方永安追上对方,与他并排而驰。
“不然?哎你追爷爷不是想听爷爷说对不住吧?爷爷还真是对不住,没把你一块儿卖了,实在对不住那二十两银子,爷爷的心肝。”
瞧他装模作样挤出两滴猫尿,东方永安恨得牙痒痒,稳住马匹,轻轻一跃,跃上马背,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扑过去。赵大哎哟一声滚落马鞍,两人滚做一团。臭丫头贼精,仗着自己身量小,窝在他胸前,拿他当肉盾。两人滚出去老远才止住,赵大摔得头晕眼花、骨头散了架,一时爬不起来。
因为有他垫着,东方永安情况好多了,很快恢复,手中摸到石块,抓起来就往眼冒金星的人头上砸去,赵大闷哼一声昏死过去。他们身量、力气差太多,等赵大清醒,自己断不能制住他,自然得先下手为强。
人晕了,她才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在一旁大口喘气,伸腿狠狠踢一脚挺尸的人。上辈子砸人脑袋的事没少干,但因为能活捉就尽量活捉,所以下手不自觉控制了力道,现在一口气缓下来,却觉得这种混账留着干嘛?就该砸穿他脑袋。
对,砸穿他脑袋,世上就少一个祸害,多少孩子可以免遭毒手。她重新握起石块,靠过去,正要动手,背后一声大喝,应声回头,就见赵二举刀扑过来。这辈子、上辈子跟人比反应速度,从来没输过!她利落地侧身避过,抬腿就跑,赵二欲追,被赶来的程放一脚踹倒。程放上去揪住他衣襟劈头几拳,赵二就跟他哥一个样了。
回到赵大身旁,东方永安再次握住石块。
“秀儿。”程放喊。
她充耳不闻。
“秀儿不要。”
石块靠近赵大脑壳。
“不要!”
这一声充满骇意的叫喊终于让东方永安转过头去,程放离她不远,就着月光,她能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不,不是倒影,是他望着自己恐惧到扭曲的目光。恐惧什么?当然不是恐惧她拿着石块,也非恐惧杀人,而是她拿着石块要杀人。在他眼中自己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一个与他女儿有几分相似、寄托了他对女儿思念的小女孩,而他心里柔弱美好的小女孩拿起了能夺人性命的石块,目露凶光,脸庞在月光下逐渐狰狞。
“秀儿,放,放下,杀人一点也不好玩。”他焦急、忧虑,恳求她不要手染鲜血,“他不配,他不值得你弄脏自己的手。”
“他害了苏苏,被卖给刘老爷的小女孩。”
“……”
程放不再出声相劝,可目光闪烁、满是挣扎。
东方永安忽而问:“秀儿一定是个温柔的孩子,不会像我这样,面目难看,对不对?我可以不杀他。”她丢开石块,起身走到程放跟前抽出他腰间的刀,“但我会将他丢去县署,在那之前,得确认他跑不了。”说罢提刀回去准确割断赵大的脚筋。
将刀还给程放,她道:“对不起叔,我不是你的秀儿。”
程放沉默,半晌道:“我知道,秀儿早就死了。你不会再回寨子了对吗?”不等她回答,他自嘲,“我又说了可笑的话,那只是个土匪窝。我让程余送你们去官署,他面生也没有案底。叔,走了。”
“阿叔,别回去。”东方永安骤然道。
“为什……”还未问完,程放发觉寨子方向火光冲天,“寨子出事了?你知道?”思绪如潮水涌来,程放来不及理清,跨马而上。
“不要回去!”
程放望她一眼,调转马头向寨子奔去。
东方永安追在马后,固执地喊:“叔,不要回去!”直到一人一马跑离她的视线。
程余将套绳重新结好,用板车将他们拖去县署,一路上孩子们高兴得叽叽喳喳,只东方永安默然不语,明明逃出虎口,却不甚喜悦的样子,其他孩子也不敢与她搭话。直到杜衡带着一名须发怪异的人出现,她眼中的混沌才退去。
他们在县署没有多说,严先生将她领出去,免了那些繁杂的问话。就杜衡所说,连风寨匪徒,基本被捉拿归案,只有少数几名漏网之鱼,而程放没有出现在县署大牢。听到这里,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一个月后,县牢生了场大火,烧死几名囚犯,但程刀疤几人不见踪影。这群山匪,不知是隐了还是遁去他地,总之碗口县这一带未再见他们的身影。
东方永安也未再见过程放,只于某一日清晨,在窗台下发现一只银镯,银镯内侧刻着秀字,镯子下压一封信:
“叔知道是你做的,但叔不怪你,也许该有个人来阻止我们了。镯子是秀儿的,叔希望你能带她去见阳光明媚,海阔天空。秀儿,好好活下去,要活在阳光下,不要像叔一样活在黑暗里。”
东方永安拿起镯子:“好,我带着她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