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我,再见到迦络大人的时候,务必从他手中保护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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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懵懂调皮,总是胡闹一场搅得地覆天翻,她想,这样一定会惹父亲生气。但是,也只有这样,父亲才会多抽时间陪自己。这,是她小小心中潜藏的秘密。
因此,她时常对镜子里的小圆脸说“你很阴险诶,一定要这样吗?”,然后又自问自答“嗯,一定要这样”。
母亲死时,她才三岁,连长相都记不清楚了,唯一知道的是,妈妈姓嘉琦,出身名门,体弱多病,还有……长得很美。一场大火烧光了纳连夫人所有的照片,芙菱从此失去了母亲的一切印象。
但她想,妈妈一定很爱自己,就像爸爸这样爱。
所以,当许多年后,爸爸领了陌生的漂亮女人进门时,她大为恼火砸烂了家里的窗户,纳连千金刁蛮跋扈的称号从此流传于众,人们畏惧着这个动不动就发飙动粗的大小姐,对她敬而远之。
继母是上流社会社交圈里有名的交际花,走得一直是高雅清纯的路线,她带来一对与前夫生的儿女,以仁慈善母的形象嫁进了纳连家,成为取代母亲的新女主人,起初,她对芙菱还能保持表象上的礼让和照顾,但久而久之,男主人常年不在家,便给了她更多□□与欺压亡妻遗女的机会。
芙菱在阳奉阴违的夹缝里生活了许多年,没有父亲的关爱,没有兄长的照顾,没有生母的疼惜,她企图用闯祸来唤起父亲的注意,她不怕被继母欺负,不怕被姐姐抢走自己心爱的东西,她最怕的,是彻底失去这个家。
反反复复的岁月里,唯一让她感到愉快的是月女炎老师出现的那一年时光,舞姿超凡的女子教给了她这个世界上展示美丽的最棒方法,用肢体去创造的灵魂艺术——舞蹈,她不止一次听月女炎夸赞自己,说小菱是生平遇到过的最具天分的舞者,受到鼓励的芙菱开始热衷于舞蹈的展示和创造,不知不觉,已到了二七年华。
正是那一年,游历于术法界各地数载的兄长回来了,也是在那一年,她遇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伙伴们。芙菱永远都忘不了和哥哥躲在大岩石后面,想要冲上去高喊“让我加入你们吧”、又担心不被接受从而犹犹豫豫时的那种心情,多年来,她困在家中,外面世界有怎样的黑暗无从得知,即便略有耳闻,她也只能站在高高的屋檐下,软弱无力的眺望白日里苍穹的灰色。
终于,有了那么一天,做梦都没敢想过的时刻,她和兄长,追随着前途未卜的组织,一路披荆斩棘,扫清强敌,最后直捣黑暗势力的中心。被乌云笼罩多年的地狱解放了,阳光普照的新篇章,是始于玉灵碧带领下天地盟组织那首愉悦动人的欢歌。
她不再是那个不问世事的小姑娘,不再整日里天真无邪做着幼稚的梦,她知道她的天资不足以媲美其他竞选上来的伙伴,但她仍然没有退缩。
因为她舍不得,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的光。
记得在成为上主那一天,父亲放弃手中的工作匆匆赶来,含泪拥抱自己的女儿,喜极而泣。他对芙菱说“你是我的好女儿,是爸爸的骄傲。”时,芙菱多么想告诉他“我不是,我任性了这么多年,是让爸爸操心的淘气包”,因为她始终知道,不管距离多远,不管给家里蒙上怎样的尘埃,父亲,永远是爱自己的。
哪怕他呕心沥血与家人相隔,在外面打拼事业,也都是为了她跟哥哥。
“爸爸,我们有多久没在一起聊天了啊。”
在一幅色彩惨痛的画面里,血染了思绪,红了瞳仁,冷了一颗心。
这个季节,竟然会下冰雨。
沥沥断珠顺颊滑下,坠地成冰,惯性驱使下没能及时稳步的金发女子摔倒在地表的浮冰上,在真正的情感震动下,体内潜藏的力量史无前例的爆发,她竟能甩开助贤的追赶率先赶到柯穆伦汇报的地点……然后,她看见了,无力横在霜冻血泊里的一副身体,留存她熟悉的金色。
——和她的头发,一模一样的灿烂金色。
冷雨沁入心间,凄厉的哭声贯穿云霄,响应着雷鸣的号召。
洛紫星涵不发一言,站在一群打扮怪异的人身边,雨打湿他的紫发,刘海垂挡在脸前,遮蔽了视线,也阻隔了眸光。
“这家伙是谁啊?星涵,你的熟人吗?一直瞪着你看呢。”一个风姿绰约胸大腰纤的短发女人睨视伏地不起表情愤恨的芙菱。
芙菱看了洛紫星涵一会儿,跌跌撞撞爬起来,扑倒在父亲身边,双唇冻得打架,她的眼睛里却燃着两团灼热的烈焰,仰面侧视,怒意丛生:“为什么要杀死我的爸爸?洛紫星涵!”
在女子耳边低语了几声的秋依奸笑着退去一旁,名为西婥的女人随即扬起蔑视的眉端:“星涵,这就是你在凝光城里的红颜知己吗?长得是不错,但脑子不太好使吧?”
“她的确是个笨蛋,是天地盟美女中资质最差的一个,对吧,骡子?”久未登场,对天地盟众上主“甚是了解”的秋依有意无意的逼视着瘫软在地的芙菱。
这次被叫错名字的洛紫星涵,出人意料没有对秋依发火,无声息默立在那里,看不清神色。
“我真笨,明明知道你是天魔教的,却总骗自己说你是个好人,我告诉自己你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做,就证明你不是坏人……可到头来,我还是那么愚不可及,是我害死了我的爸爸!在赎罪之前……我跟你拼了!”
一头未长的金发化作迅影逼近洛紫星涵,紫衣男人没有闪躲和后退,任由芙菱的拳头挥砸在自己脸上,西婥看不过眼,三下五除二将芙菱推翻在地,芙菱像瞬间卸下了力气,虚弱颓败的瘫倒在洛紫星涵脚边,目光开始涣散不定的飘荡,终是没再凝聚回他那里。
洛紫星涵缓缓蹲下身,双手扶住芙菱虚软下去的肩膀:“我没有杀你父亲。”
听到这话,泪水重新填满她的双眶,委屈像一曲凄唱不尽的悲歌:“可你也没有阻止不是吗!你只是在一旁看着,看着我爸爸被杀!”
“还跟她废什么话!赶快走吧!一会儿援兵来了可就麻烦了!”
“在那之前,不如杀了她!”
“你们都闭嘴。”洛紫星涵冷声喝止西婥和秋依一前一后的提议,试图把芙菱从地上拉起来,却被姑娘恼火的一把甩开。
“有人来了!赶快离开这里!”
洛紫星涵迟疑了一下,在微微瞟过一侧杀气狂飙的方向后,起步和同伙们迅速撤离该地。
前伤兄长,后亡亲父,憎意满载又怒己不争的嘉琦芙菱在冻雨中足足坐到腿脚发麻,直到纳连也俊疾步赶到,她才反应过来,扑倒兄长怀抱里放声痛哭。
悲泣的冷雨维系到当天傍晚,纳连尤生的尸身被安置在风雅宫的那一刻。他的一双儿女已经换上了漆黑的素服,依照光域传承自神之国的惯例规矩,由他们替亡父守灵。
督翼携尤生尸检的最后结果踏入沉重的风雅宫主殿,他直言了当,并未因不合时宜而终止对真相的公布,尽管,这很残忍:“纳连先生的死因……并不是他杀,而是自杀。”
“你说什么?”尤生的儿女还未发表看法,一身黑裙的中年妇人悲不自胜中上前抓紧督翼的领口,满口唾沫喷溅在对方脸上,她有恃无恐、声色凄厉:“我老公明明是被人杀死的!你竟然说他是自杀!你到底会不会验尸啊!”
“艾勤女士,请你冷静一下,当时,我和尺镜也在场,最后的结果……的确是督翼先生说的这样。”化羽沉痛的从旁补充。
“我不管!这样的结果我不会接受的!你们的意思是尤生他就白死了吗!”妇人甩开面不改色的督翼,转而抓起芙菱的胳膊:“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你爸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