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还是谢谢你。你刚刚是买菜路过那里吧?”
“还没全晕过去嘛。你小子,还醒着就不能自己走?你不知道你多重——”
“好兄弟嘛。谢谢你的衣服,下回请你吃饭。”
“‘下回’‘下回’,和‘考虑考虑’‘有空的话’有什么区别?空头支票别整太多,别像——”
他爸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时闭上了嘴。
我尴尬地笑道:“哈……哈哈,这云吞真好吃,你爸做的?”
小黎眯了眯眼,道:“买的。他哪会做。”
“辛苦叔叔了,这多少钱……”
小黎一摆手,笑道:“没事!我家虽然穷,可还没到那地步——”
“开平,闭嘴!”他爸原本在看着电视,突然骂道。
我们都屏息噤声,过了一会,他爸又开始说:“十来块的东西,没关系,你是开平的好朋友嘛,这算什么。”
小黎挠挠头,说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那个了。你刚才怎么了?吃错东西了?”
“算是吧……”我勉强答道。
我们有的没的闲聊了一会,他爸接了个电话,就披上外衣,急匆匆地出去了。
“怎么了这是?”我悄悄问。
他摇摇头,说道:“八成是哪里又整短路了。”
“你爸是这里的电工?”
小黎好像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了?”
“失业了。”
“这不是干得好好的嘛。”
“几个月前被渚江联合炒了。”
又是他妈的渚江联合。我咬咬牙。
他继续说道:“我爸搞研发的,明年就五十了,前不久干了个大工程,那狗屁公司还说会给他升职,没过多久就空降一个姓褚的,把他晋升位置顶了。”
这事并不算难以置信,我问他:“那也不至于弄到失业吧?”
“那新头头属实不干人事,针对我爸,给他降薪穿小鞋,最后挑了些小毛病把他炒了,赔了十几万就当了事。”
“那十几万也算不错——”
“不错?现在还没拿齐呢!就拿了一两万,剩下的硬拖在那儿,摆明了看谁熬得过谁。本来薪水就不多,唯一好处是公司分了房,现在找点借口把那房子也收回去了。我们把所有家具卖了,才在这里换了一个房间——就这还只是租的,还得到处托人安排,不然连电工都干不了。”
“你妈呢?她没有工作吗?”
“唯一靠的就是我妈了。她干着两三千朝九晚九的工作——不干的话水电费都交不起——说尽量找个有钱人,嫁了再离婚分财产回来找我爸。但至于找不找得到嘛——哎呀,谁知道呢。人穷了是这样的。”
“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们说呢……”我叹口气。
“和你们说了也于事无补。只是没必要,况且家丑不可外扬。”
我切齿道:“哪里是‘家丑’!这他妈纯粹是公司造的孽,你们也是受害者。”
“对。但那又怎么样呢?结果就是这一地鸡毛。就算我说我恨死公司,想把所有姓褚的碎尸万段,我也不会去干,我就是这样无能狂怒的空想家。”
“我也是……”
“你算什么?别随便附和我。”
再看一会电视,他爸提着一袋盒饭回来,小黎还想留我,但我不想再吃他们买来的饭菜了,便托辞离去。
回到家,我取出了他给我的手机,只好暂时用着这个。我不想留下任何证据,况且也不熟悉这迥异的系统,于是没有弄“八进制”,只是剪剪视频赚点小钱。
冬天的渚江不会下雪,却弥漫着雪似的水雾;西伯利亚的陆风迫近时,床上甚至结出一层薄薄的霜。渚江流域是南方中的南方,因而无论是什么学校,教室里都没有暖气;尽管关了窗,寒气仍不断渗透进来,使人心神不宁,手指僵冷,有时连笔都握不住。
2021年就是这么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