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楼没说话，弯腰进了车里。
车子驶过霓虹初上的街头，他开窗向外看，暮色中一辆电车迎面过来，车厢里塞满了下班回家的人。也许辛苦一天早就被抽干了灵魂，个个木着脸，像极了行尸走肉。
前座的花蚂拐转过身请示他，“小格格的货今晚会送过来，总把头您看，安排哪位弟兄前去接应？”
将要入夜，外面的气温很低。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街头人多，车子行进得很慢，能清楚看见往来穿梭的报童和卖烟女郎。
陈玉楼靠着靠背，疲惫的捂住半边脸，哑声道：“你去吧，小心些。”
花蚂拐说是。
汽车轧上电车的轨道，略微颠簸了一下。窗口飘进来一股甜糯的香气，热腾腾的桂花味。他探身往外看，街边上有人卖糖炒栗子，汽油桶做成的煤球炉上架了口大锅，挥舞着铁铲在石英沙里翻炒栗子，正炒得热火朝天。
“停车。”他突然喊，但并未开车门。
花蚂拐有些意外，朝他视线望过去，竟在那昏黄的路灯光晕中看见了一位身着白色洋装，头戴贝雷帽的少女，她侧身站着，沉沉一头乌发长及腰线。
看见金韫娴，车上的陈玉楼默不作声，就那么静静打量她。她似乎在和摊贩说些什么，笑起来的时候，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就像百祥路橱窗里昂贵的赛璐璐洋娃娃。精巧的鼻子，嫣红的嘴唇，还有灯下近乎透明的皮肤。
初见她时惊为天人的震撼，再见时依旧如此。
可堂堂一个格格，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呢？陈玉楼有些不解。
好在来往的人多，那边的少女并未注意到他们。此下的金韫娴刚刚视察完自家建于黄浦江畔的制药厂，正欲回家，碰巧看到路边有卖糖炒栗子。她打小就爱吃栗子，当初留洋时想念家乡的味道，跟着约翰跑了几条街才在华人区买到。大概是心境不同，中国的小吃在国外不及想象中的好，她怏怏用了几颗就扔了。如今重拾旧味，自然买了许多。
纸袋里滚烫，蓬蓬的热气翻卷蒸腾，一波波拍在她下颌上，少女却笑得极其开心。
车上的众人看着少女离去的身影，极为惊诧。尤是身后的二麻子，状似感慨地嘟囔了句，“原来王府里的格格也爱吃糖炒栗子，那看起来也和我们普通老百姓差不多嘛！”
说罢，看向陈玉楼，“您说是不是，总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