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这日,霜寒严重,沈琼玉出门片刻便手指僵直通红,不得不返回换了厚实点的袄子,又披上大氅,才走向萧阙居住的竹院。
她踏上拱桥,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来人一袭栗色貂皮袄,莲青斗纹番丝鹤氅,她眉目淡雅疏离,鼻尖泛着的一点红让她的清绝减了几分,多了些怜意。
沈琼玉止步,竟是柳扶风。
她来松风干什么?
柳扶风看到她并不避讳,反迎了上来,直白道:“康乐王不在,他被邀请去别的书院讲学,明日才回。”
说完,也不待她有什么反应,与她擦身而过。
沈琼玉让这直白的话搞得有点懵,她转身去看,却在柳扶风经过的桥面上,发现她遗落了东西。
她拾起来一看,是一条腰带。
沈琼玉怔怔看着柳扶风的背影,拐进了梅院的一所房间。
她恍然,原来不知何时,柳扶风也作为门生来了松风,还送腰带给她的夫君,当面撬她的墙角,好嚣张的小娘!当她是死的吗?
还有萧阙,不在松风也不跟她说一声,平白让柳扶风钻了空子,向她示威。
沈琼玉对着萧阙的房间翻了个白眼,好像这样他就能看见似的。
她回到房间越想越气,怎么可以让柳扶风得逞!
沈琼玉抚着那腰带,蓦地想起自己还要给萧阙付讲学的报酬,貌似腰带就挺不错的。
她亲手做的腰带,多用心啊!谅挑剔如萧阙,也挑不出毛病来。
说做就做,正好萧阙也不在。沈琼玉找管理梅院的老媪,要了针线和布料,就着烛火便开始了。
在第二十次扎到自己的手指时,沈琼玉气得把针扔了。
惨遭沈琼玉蹂-躏几个时辰的绣花针,本就被掰得不成样子,现在彻底废了。
沈琼玉盯着桌上精巧的水玉霜花腰带,满心郁闷。
不如直接把这条腰带送给萧阙算了,就说是自己缝的,但萧阙真要日日佩戴,她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浓夜褪去,白昼复还。
沈琼玉还没进院门,就听到学堂内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脑仁疼。
她进了学堂,所有人瞬间闭嘴,朝她看过来。沈琼玉不明所以:“你们看我做什么?”
一门生好心道:“你夫君遭遇了刺客,你不知道?”
刺客?萧阙?
沈琼玉怀疑自己没睡醒,微侧耳朵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她这模样,众人信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门生们目露同情,七嘴八舌回道:“康乐王去别的书院讲学,今早回来的途中遇刺,也不知伤得怎样,林太傅都顾不上讲学了。”
沈琼玉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脑子尚是一团浆糊,身体已经丢下书籍,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她在竹院没有找到萧阙,好心的护院告诉她去林太傅那里找。
沈琼玉赶到林太傅的兰院时,屋子里已围了一堆人。
她喘着粗气安静站在众人之后,沉默地听着夫子们对萧阙的问候。夫子们离开时,她又为离开的人让路。
久到她的腿都有些酸了,才轮到她。
屋内只剩了林太傅和林芝芝。林芝芝照例挤兑她:“自家夫君伤了你都不知道?现在来装什么装,早干嘛去了?”
林太傅对自家女儿糟心模样很是羞愧,对沈琼玉道了抱歉,拎着林芝芝的后衣领就出去了。
屋子清静下来,沈琼玉总算看到了萧阙。
他半倚在罗汉床上,神色恹恹,嘴唇上血气稀薄,整个人比起前日憔悴了不少。
他的手臂无力地搭在床沿边,袖口被卷起,露出的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渗出鲜红。
袖口落下来挡住了伤口,沈琼玉才收回视线,看得萧阙要起身,忙上前扶他。
“可还有别处伤到?严重吗?”
不想让她着急,萧阙忙道:“没了没了。”怕她不信,又满脸无奈解释:“就这一处,是林太傅紧张过头不允我起身罢了,不用过于担心。”
自沈琼玉看到他的伤口,询问什么“埋怨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去讲学,柳扶风送你腰带”的事,都没了心思。
在萧阙的强烈要求下,林太傅终于同意他回了竹院。
萧阙伤了,沈琼玉身为娘子自然要照顾他,尽管没有帮上什么忙。沈琼玉乐得不用去听学,萧阙催了她几次,都让她以“担心他”为由驳了回去。
午后,云姨带着怀稷、飞鸟火急火燎地来了。
云姨皱着脸念叨个没完,这次为把沈琼玉念叨了进去,沈琼玉头一次经历,满脸无措,萧阙也像往常一样只能插进去几句话。
“只是刺客狡诈,一时大意才……”
云姨却不听,自说自话大半天,反把自己说得胆战心惊,最后拍板让飞鸟留下保护萧阙,萧阙自然拗不过她。
怀稷一听,当即表示也想留下来,但依书院的规矩,飞鸟留下已是破例。怀稷走时满脸写着幽怨。
萧阙看着向怀稷后背示威的飞鸟,开口道:“飞鸟,在书院的日子,你要寸步不离的跟着玉娘。”
“我不要!”
“不行!”
飞鸟瞥了一眼沈琼玉,嫌弃道:“她哪会有什么危险。”
沈琼玉嘴上解释说不行是因为担忧萧阙,心里却是怕飞鸟跟着她,白风再有事找她,她想脱身是一件麻烦事。
萧阙知道飞鸟会听话,难的是让被保护的沈琼玉同意。他让飞鸟先出去,飞鸟虽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守在了门外。
他耐心开解沈琼玉:“此次的刺客身份不一般,应是为了我已接下的清查细作的密旨。以后这种刺杀只多不少,但玉娘放心,我自保的方式多得是。
你的安危反而……让人担忧,飞鸟虽然还小,但功夫不错,平时你当他不存在就行,他不会耽误你做事。”
沈琼玉眼看无法拒绝,便心不在焉地应下了。
萧阙以为她担心刺客的事,又安慰她许久。
沈琼玉心里苦笑,她哪是担心刺客……
夜色浓稠,狂风肆虐,松林东倒西歪,似要被连根拔起。穿林风呜呜作响,似有鬼神作祟。
沈琼玉换了身黑衣,甩掉飞鸟,一头扎进了鬼影重重的松林中。她拄着棍子挥折榛莽,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
萧阙白日的一句“刺客狡诈”,让她不得不想到镜。
狡诈如镜,舍它其谁?刺杀萧阙的大概率是镜。
而这次刺杀意味着:天盛那边已经知道了萧阙接下了密旨,刺杀只是试探,接下来针对萧阙乃至康乐王府的行动只会层出不穷,萧阙面对的镜也会更加出乎意料。
他只要有一次大意,就会死在天盛手里,那时大聿天子盛怒之下,大肆稽查清除细作。
若真如此,她能躲得几日?
所以,萧阙不能死。
且目前大聿境内,白风是她唯一知道的可以调动镜的人,她得问清楚,他之后的行动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