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玉蹲在床榻边的脚凳上,双手抱头把脸埋在膝间。她无法再想一遍,是如何从白风的怀里惊醒,又如何跟着萧阙回来。
小寰搁下醒酒汤,轻手轻脚出去了。
脚步声慢慢逼近,沈琼玉把头埋得更深。
求求老天爷让萧阙先开口,问责、痛骂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要问她和白风是什么关系!
老天像是听到了她的祷告,萧阙对她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过来喝醒酒汤。”
沈琼玉把这句话放进心里碾碎,死活琢磨不出来其中的情绪。她慢吞吞站起来,一步一步磨蹭过去,头低得像是要断掉。
秋夜寒凉如水,屋内铺上了羊皮地毯,沈琼玉踩过绵软的毯子,走到了黄梨木桌边。
屋内温度适宜,她却无端觉得萧阙周边的温度更低。
她端起碗时迅速偷瞄了萧阙一眼,只见他一只手搭在桌子边缘,另一只手翻起圆盘里倒扣的酒盅,倒了一点醒酒汤送到了嘴边。
喝醒酒汤用酒盅?
沈琼玉问话的念头刚起,猝不及防的涩味在舌间迸发。她一口喷了出来,指着碗中剩余的汤水,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这是……”
萧阙不慌不忙,仰头饮尽酒盅内的液体,转着盅淡然道:“大聿最烈的酒,名曰春宵苦短,味道还不错吧?”
轻飘飘一句话,把沈琼玉满腹的牢骚都堵了下去。
她说什么?她能说什么?跟外人喝酒喝得把夫君都认错了,夫君不但不逼问她,还兴之所至让她陪着喝点,她……敢不喝吗?
沈琼玉在心中为自己点了一根蜡,认命地坐下来,提起装酒的汤壶给萧阙满上,又举起自己的碗,咕咚咕咚喝了个一干二净。
她没有丝毫迟疑的模样似乎取悦到了萧阙,沈琼玉揉了揉眼睛,他好像笑了?
她再用力眨了眨,萧阙怎么变成两个了?
下一刻,沈琼玉眼睛一闭,脑袋噗通栽了下去,却没有砸到桌面,而是触到一只温软的手掌。
萧阙像是早有预料,迅捷托住了她的脑袋。
他轻叹一声,俯身抱起人事不省的小娘,平缓地把她放到床榻上,盖好被子后又把鼓起的褶皱压实。
沈琼玉无知无觉,毫无防备地任他摆弄。
“真是要命的小娘子。”
萧阙转身,走了两步便停下了,他垂头一看,腿上攀上了一只醉鬼。
醉鬼腮上两抹桃粉,像是擦了六月的桃花汁液,在烛火的点缀下,她用嫩生生的脸颊,正像猫儿一样拱着他的腿弯。
萧阙拧了拧眉心,她怎么可能还能动?
春宵苦短之所以叫春宵苦短,是因为此酒极烈,一般人喝罢再有意识时,一宵的时间已消逝在眨眼之间。
这酒宿醉不会太痛苦,用来对沈琼玉略施小惩再好不过,怎么会失了效用?
“夫君不要离开玉娘!”
萧阙:“……”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坛酒是不是存放的时间太长了。
萧阙掐住沈琼玉的肩膀,轻松地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沈琼玉却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就势软倒在他的怀里。
她跟那小白脸刚刚就是这样的姿势……
萧阙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想把沈琼玉推开,手至半空,手指却被包裹进一双柔荑之中。
鸦青色的长睫近在咫尺,姣好的面容因醉酒染上一抹酡红,黛眉微颦间欲语还休,将泣不泣,仿若出没在松林中的妖精。
她作西子捧心状,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心口摁。
“玉娘离开夫君一步心就发慌,夫君帮玉娘听听这是什么毛病?”
萧阙:“……”
几行烛泪流淌在烛台,等沈琼玉再躺回床榻上,已是月上中天。
萧阙从没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小娘,他起身又又又被缠住时,她确定了真不是酒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万般无奈之下,他坐在床边想看看这醉鬼到底想干什么。醉鬼却乖乖躺好,一双杏眼滴溜溜地看着他。
萧阙苦不堪言,这是在惩罚谁啊!
着实拿这人没办法,他忍了又忍,终乘着春宵苦短的东风问了出来:“你最喜欢谁?”
床上醉鬼忸怩了一阵,答道:“爱夫君。”
哦,不是喜欢,是爱呀……
萧阙的嘴角弯起来,又问:“夫君是谁?”
醉鬼倏地把被子撩到头顶,过了片刻又钻出来看他的反应,像是在跟他捉迷藏。
“康乐王。”
“康乐王是谁?”
醉鬼小声道:“萧阙!”
萧阙挑了挑眉,眼里、嘴角、一惯冷峻的面容瞬间浮现出笑意,如同大地春回,阴凉的房间也因为这笑温暖起来。
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的醉鬼,呆怔地张着嘴,似被晃了神,看得美貌郎君起身,她急道:“去哪里?”
“杀了白风。”
时间似乎停滞了。
萧阙没说话,沉默地看着沈琼玉猛地踢开被子,蹦到了地上,声嘶力竭道:“不能杀!!!”
“为何不能杀?”
“因为……因为,”沈琼玉酒醒了一半,也正因为醒了才更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搪塞他。
拖得时间越久,萧阙身上的气势越发凌人,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夫君有所不知,那白风看着是个白面书生,实则心眼多得很,玉娘怕夫君吃亏,这种小人还是不要惹上的好。”
沈琼玉摇摇晃晃寻出笔墨纸砚,在桌上摊开,蘸墨边写边道:“昨日答应过夫君,每晚去听夫君讲学,是玉娘食言了。我们立一字据,再有此种情况,玉娘任凭夫君处罚。”
萧阙张了张嘴:“小题大做。”
嘴上说着不用,他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得变好。待沈琼玉于纸上摁过手印后,他把纸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沈琼玉假作不知他的口是心非,背地里却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狡辩加示弱的招数,妙极!
这晚过后,沈琼玉吸取教训,对天发誓:以后这酒谁爱喝谁喝,她是绝对不喝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琼玉按部就班,白天去学堂听学,晚上去萧阙那里听学,生活非常规律。
有天恰好上完书义,一个同门又约她去喝酒,萧阙脚步一缓顿在了门边,沈琼玉敏感觉察,连连摆手。
听到她刻意高喊出来的拒绝,那身影才消失在拐角。
那之后,连白风出什么幺蛾子,故意犯到她面前,沈琼玉也不再理他,白风讨了个没趣也就不再招惹她。
这样的日子虽说枯燥了些,但难得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