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太监突然从门外跑来,略过寂静的大殿,一步步传话传到圣上身边:“陛下,吉时将至,当燃放焰火了。”
圣上听了这话,才笑道:“如此的话,那便移步吧。”
说完,看着台阶下的长宁公主和江无衣,辨不出喜怒,只是始终温和笑着:“既然长宁不愿意,那便先看烟火,此事年后再议。”
显然,圣上还是不肯放弃这个叫江无衣和长宁公主成婚的机会。
宫中烟火盛大,据说是要燃放整晚,叫整个皇宫中乃至整个南都都能见到绚烂满天。彩色光芒绽放在黑夜当中,星空月光在宫灯和烟火下都黯然失色,确实是盛大而热闹的美景。
江无衣站在臣子列,与莫云清并肩而立。两人都忘不掉方才的惊险,以至于哪怕是莫云清这样始终淡定的性子,此刻手心里也是一片黏腻汗液,风吹过时掌心生凉。
莫云清趁烟火声响,凑近了江无衣,偷偷问他:“什么打算?”
江无衣抬头望天,反问他:“我能有什么打算?”
封侯,尚公主,又有兵权。
何况他才二十二,比圣上的大皇子也大不了多少,这样的荣宠,简直就是把他放到火架子上烤。
莫云清也知他如今境况。圣上迫切地需要一个新贵,一个可以帮他在世家的裹挟下喘息,并且培养出下一个继承人的新贵。江无衣实在太适合,没有家人,有个弟弟,有足够的能力。
如若真的尚了公主,届时还能帮衬太子。
圣上当然知道,江无衣是他最忠心的臣子。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给他的臣子全部的信任。
上位者的荣耀与悲哀并存,哪怕他本就是草莽出身,无需遵守太多规矩,也不能乱了最根本的。
莫云清深深叹口气,对自己的好友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情谊。
莫家给他的,恰如皇家给江无衣的。
满身荣耀,全是明晃晃的靶子。
江无衣看着眼前烟火,看它们升空又落幕,心中竟然多了几分悲凉。
莫云清不爱看烟火,往前随意看了两眼,捕捉到长宁公主的背影。
长宁公主发髻复杂又华丽,顶着满头珠翠,比她自己的容貌都要耀眼许多。
他摇摇头,心疼那一截雪白却细瘦的脖颈。
想到这儿,他又探过头去:“你没有娶长宁,陛下会不会介意,到时候觉得你不识好歹?”
江无衣没想太多,只知道自己一定不能娶,除了温姜,还有些不能语于外人的理由。
长宁的命数,莫云清的命数,一条条一件件的,都是在他一念之间就会千差万别的事情,他哪里还能开这个口?
他身姿始终挺拔,回道:“介意也好,猜忌也罢,我不能娶就是不能娶的。”
再者,若是圣上真的因此猜忌他了,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莫云清不可置否,又问他:“你连公主都不要,不怕天下人误会你狼子野心,要的位置比驸马还大?”
江无衣瞥过去一眼:“怎么,怕我做太子妃?”
“?”
莫云清听罢,气得骂都没骂出来,一言不发等着宴会结束。
江无衣回得简单,却想得不止那么一点。
人言固然可畏,可他从来低调,功高盖主的也不是在家偷偷数着自己的功劳簿,阎王爷也不能为你劳苦功高多放你一马。
他向来只打仗,南都人先知大将军,后晓破北侯,都觉得是英雄,却不会有破北侯功高盖主的想法。
更何况,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江无衣只是负责做陛下最锋利的刀罢了。
思绪回到了今晚,灯火,月光,温姜。
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他本想借着宴会上这点酒意,找温姜耍个无赖,叫她说说自己的心思,不料温姜也醉了,醉得还不清。
不过也好,也听见了温姜道的“不愿”,这就够了。
只是到底什么不能说?
是他?还是他们?
是现在?还是过去?
江无衣想地头疼,摇摇脑袋,放下这些想法,兀自睡去了。
夜已经深了,说要放一夜的烟花放了半夜就停,有人朱钗齐整,裙摆狼狈;有人心头紊乱,夜不能寐;有人醉酒一场,酣然而眠,有人点燃了书房的油灯,细细思索一些事情,几乎睁眼到天明。
在他们之间,温姜又陷入了拔不出的梦境当中,翻来覆去一夜,泪水糊了满脸,嘴里原本喊着的“不可说”“不能说”被取代,换成了更清楚的三个字:
“别杀我……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