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都要到来时,南都的雪总算姗姗来迟一场。雪下得不厚,浅浅淡淡在空中飘上一场,正好够南都那些名门贵女和风流人才们抒一场情,又不至于穿上厚重的大氅,掩盖自己为了宫宴准备的华丽衣裳。
春节宴是大宴,又是南都统一了天下后的第一个宴会,更是隆重非凡,请来了京中所有三品及以上的高官,自然也包括了江无衣这个新封的一品侯爷,但不包括温姜和恰好四品的江同袍。
说来也奇怪,江同袍十六岁就能获封左将军,一场大仗下来更是立下卓越战功,不说是像江无衣那样封侯拜相,也该晋升一回,至少也能有个入宫参宴的资格。
可是江同袍除了圣上和颜悦色降下来的那些金银财宝,竟是半点实际奖励都没有。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江无衣不在,府中管家掌勺都是老人,是以江同袍找了温姜和刚入府的几个年轻丫鬟小厮一同饮酒作乐一回,打着牌九温着佳酿,比神仙还要快活。
打完了几场,江同袍就遣了丫鬟们回去自己睡,而后带着温姜到屋顶去吹着风等江无衣回来,消磨时间地谈天说地几场,就绕到了这个话题上。
温姜抱着热过的酒壶,一口也没动,偏头问他:“你不难过吗?”
江同袍仰头灌了口,反来问她:“难过什么?十六岁的四品将军还不够吹的?”
……当然不是!
只是圣上给了江无衣这样的荣誉,而江同袍也立下汗马功劳,却被像打发一只猫猫狗狗那样敷衍了。
戏里十六岁少年也都可以坐上高位,享受权利的。
江同袍嗤笑她:“亏你听来还读过不少书,怎的这样愚钝?”
冬雪缓缓飘进酒壶里,化作明日的春意。
江同袍喝酒时豪放,一口闷下去都不过瘾,还咂巴了下嘴,不算满意:“这酒味道也太淡了,一口下来全是他娘的果子味。”
只是酒意再浅淡也能叫人心头痒痒,叫人魂魄晕晕乎乎地就攻下了守得严密的城墙。
江同袍眼神清醒,十六岁的少年郎久经沙场,再怎么狼狈都是潇洒的,此时不吭声的样子到能唬人,恍惚中跟江无衣都有了几分相似。
他手中酒空了,也不喝了,絮絮叨叨起来:“我不是十岁被江无衣捡到了吗?哦你应该不知道这,那没事儿,听我说就行。”
夜色浅浅,灯火如昼,淡月胧明。
江同袍难得沉稳,在屋顶上抱膝望月:“我十岁之后就是江家人,在此之前我家里从来是叫我读书,我读的也不算很差,童生考了的,爸妈还没来得及卖东西攒钱供我读个秀才,就遇上了战乱。”
温姜手中的酒渐渐温下来,放在手上捧着也没了方才的温暖触感。
“我不是完全不好读书的,”江同袍仰头向明月,眼前却是模糊雪花,“但江家不能有两个文武双全的,更不能有两个大将军。”
一门双侯的荣华之下,是一场铺天盖地来的杀局。
当今圣上就是被推举上去的,他们能推举出这一个圣上,那是否来日就能在圣上有失,而大皇子还未羽翼丰满时再推举一个有能力的人坐上龙椅呢?
圣上不敢赌,江家就不能太荣耀。
他的话清楚传入了温姜的耳中,一字字清晰又铿锵,叫温姜很是难过了一下。
她当然以为当今圣上是个千古明君,在北朝□□之下掀翻了整个王朝,又给了江无衣无上荣耀。
可江无衣没收到太多金银,江同袍又没收获所谓地位。
看似江家隆宠不断,堪称今上第一信任的新贵家,实则是把功劳减了半再源源不断送来,营造的隆宠假面罢了。
原来哪怕清白人,也不能得到清白信任。
夜色渐深,宫中笙歌阵阵尚未结束,江同袍已经靠在瓦砾上闭目,感受南都风雪带来的醉意。
另一边的宫中,一品侯坐在上席,抬眼就是亲王贵妃,公主皇子。
这个位子实在太叫人堕落,只要一抬眼就是宫女舞动时露出的雪白腰肢和满场飞的媚眼,以至于江无衣整场盛大表演看下来,连宫女的脸都没看清,满心都是桌上的糕点,挑挑拣拣一番装起来,打算给温姜带回去。
宫里难得热闹一场,当然是怎么奢华怎么来,连最普通的绿豆糕都做出了千百种模样,个个香甜。
江无衣正尝了口桂花味的,觉得不错,便将剩余的全兜了起来。正要给这场宴会一点面子,就猛地被圣上点了名。
“破北侯。”
他一个激灵,还没收进去的桂花糕一下子倒灌进衣袋中,慌忙站起来行礼:“臣在!”
圣上坐得太高,江无衣低着头,只能听见圣上语调中带着笑意,像是从前那个和气的村长:“朕观破北侯不近女色,对这霓裳舞竟是全无兴趣的样子,怎么,这宫中舞蹈不及破北侯见过的?”
方才错觉中的和气被言语里的刀光剑影完全击溃,江无衣头仍然垂着,脑子却转起来,冒出一脑袋冷汗。
“回陛下,宫中舞者舞姿甚美,飘飘乎似下凡之洛神翩然,臣是个粗人,走在沙场上的,这样美景臣只能向往,多看几回怕心中飘飘乎,倒是失分寸。”
宴会的场子太大,下面的群臣看不见上方的你来我往,倒是能看见一派君臣和睦的祥和场景。江无衣回得不算诚实却是狠狠奉承一番,叫圣上听了后沉默一瞬,就拍着扶手哈哈大笑起来。
“破北侯这一句‘粗人’,倒是叫朕这文武百官难以自处啊。”
丢了这句他便再没理会江无衣,和颜悦色叫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