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孙子的看在眼里，心里莫名冒出来一股无名火：“爷，我们不在家，您就吃这个！” 老头被抓了个现行，挠着没毛的脑袋，像个被训斥的孩子：“我老了，肉吃过了，你们还年轻，人生长着哩，得存点钱娶媳妇生娃娃。” 无论再闭塞的村寨，牵挂小辈的那颗心永远是共通的。 孟山丘被说的有点哽咽，硬是憋着没掉眼泪。 怕话题就这么被终止，江元又插嘴道：“大爷，您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呢！” “得是好久以前，我们村一个打工的，从外头带回来一女人，女娃长得俊，好像叫王牡丹来着，在村里住了个把月，一天夜里，打工的一家都被砍柴刀削掉了脑袋，那个女人拎着血脑袋跑进了迷宫，之后就再没见她出来过，可不就变成鬼了么！” 老头说的笼统，他也没上过学，睁眼瞎当了一辈子，可算把小孙子盼出了头，也算是个安慰。 从进门到现在，都是江元在问问题，蒋平安一直努力充当着倾听者的角色，以他在一线工作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个村子，包括住这的人，远远没有看上去简单。 好在下着雨，外出的人很少，蒋平安突然提议：“大爷，你能不能带我们去迷宫里看看？” 收起水烟袋子，老人用龟裂的手，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起身道：“去倒是没问题，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可千万别掉队，不然走丢了，找都没处找。” “这个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肯定注意安全。” 话毕，老头还挺利索，扭头就去后门拿蓑衣斗笠。 小雨转大，噼里啪啦从半空中掉下来，又在地上摔成八瓣。 封门村的迷宫在一处祖坟山里，走小路穿过一片菜园，再走一截就能看到引魂的白幡。 老头戴着斗笠走在前头，孟山丘很多年没往后山来，路都有点认不全。 “这地方到处是坟头，却没立碑，要是晚上过来，迷了路，比鬼打墙还恐怖。” 江元有点喘，见大壮紧张兮兮的，诚心想吓吓他。 “江哥，你快别说了，怪慎得慌。” 山里闭塞，坟头又多，到处飘荡着白布，大壮不禁吓，脑袋不断往后转，眼神也跟着打飘。 “大壮，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风迎面而来，吹得白布噗嗤噗嗤，江元刻意放慢脚步。 “瞎说，光天化日，哪来的妖魔鬼怪。” 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大壮捏紧拳头，中气十足道。 “你就不觉得，坟场比外边更冷？等等，大壮你快看那，好多头发。” “啊，哪儿呢？蒋队，你别害怕，我保护你。” 幽冥一般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大壮一激动，上前一把勒住蒋平安的脖子，力气大到对方都翻白眼了。 “怕你个锤子，给我把手撒开……咳咳……” 被无辜牵连的某人被顶到嗓子眼，难受的咳嗽了好一阵。 罪魁祸首江元忍住笑，指着齐腰高的坟头草，憋气道：“大壮，你胆也太小了，这么不禁逗。” “江哥，你这可不仗义，都怪我妈打小用这个吓唬我，心理阴影太大了。” 为了给自己挽回一点颜面，大壮把亲妈搬出来当挡箭牌。 “你妈咋吓唬你的？” “她说，如果我不按时睡觉，晚上就会有黑白无常过来，把我的魂魄勾走。” “嚯，你这肯定是亲妈，哈哈哈。” 这下子，江元彻底憋不住，笑得好大声，坟头草都被撼动了。 “行了，收敛点，前面就快到了。” 蒋平安听不下去，厉声呵斥住两人捣乱的行为。 “在哪儿呢？” 一听入口近在眼前，江元一秒变正经。 孟山丘他爷抽完最后一口烟，指着右手边的坟包道：“下来吧，都跟紧点，丢了我可不负责任。” 说来引路这活儿，老头也不是头回干，以前也有胆大不要命的驴友过来冒过险。 当然，这其中男性所占的比例更大，凡是有女性所在的队伍，同一道路走下来，到最后肯定会缺一到两个人。 老爷子性急，不爱浪费时间，麻溜把斗笠一脱，弯腰就钻进黑黢黢的洞里。 孟山丘小心翼翼的跟在后边，偶尔有水滴落下来，头皮全是麻的。 在他身后，蒋平安打开手电，悄咪咪打量着周遭，迷宫不大，两个人并排走都不行，墙是用鸡蛋清面粉加固过的，这是一种很古老的砌墙办法，且需要大量人工。 洞壁上有些个弯弯绕绕的地方，还用新的粘土修补过，似乎有人专门管理这口迷宫。 “大爷，你们每天从这进山的人多么？” 由于隧道狭窄，回声像利箭一般砸在土墙上，声波被惯性回弹，反复回荡四五遍才停下来。 “就几个猎户，你以为猎枪好弄啊。” 孟山丘他爷闻声站住，撅着屁股把头一扭，语气有些不耐烦。 这条道像蛛网一样，没有岔路，但转弯绕圈的地方特别多。 江元好比一只无头苍蝇，跟着大部队在洞里打圈。 鸡蛋清的气味有点腥，混在泥里发酵后变得硬邦邦的，尖角戳在身上微微有些刺痛。 他是数着步子走的，从进来到最后，一共两千一百步，看到光后，洞口慢慢变宽，老头咳嗽两声，提醒他们闭眼。 人眼适应日光需要一个过程，尤其是刚从幽闭空间脱身。 比起迷宫内部的萧条，后山可就热闹多了。 蒋平安捡起石头往树冠里一扔，若干野山雀受了惊，扑腾飞出枝头。 半空中漂浮的羽毛，被雨打的摇摇晃晃，最后卡在树叶缝里，彻底失去自由身。 老头见状，把腰间的旱烟抽出来，理着烟丝道：“往里走还有野猪，但打到的人少，我再年轻个十来岁还能追一追，现在老掉牙了，胳膊腿不中用咯。” 说完，他还用力摁住屁股，撑了撑腰。 整条迷宫走下来，全程都得弓起背，确实挺累人的。 “奇怪，我一路看下来，里头连分叉路口的没有。” 蒋平安半边肩膀还在雨里，但思路却一直留在迷宫深处。 对此，江元反倒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而是倚在洞壁上，神秘兮兮道：“你听说过悬魂梯么？比这更邪门，全程只有一条楼梯，但盗墓贼就是走不出去。” 觉得他说的话挺有意思，蒋平安又把脑袋缩回来：“有原理吗？” 江元示意他把手电递过来，而后对准身后的洞道一照：“是利用视觉和光线的偏差，把岔道夹在同一个通道里，让你摸不到门路，误以为自己在原地打圈，现在我们身后的迷宫，就是这个原理的逆向思维。”